“当年,我读书不行,家世又不好,游手好闲,一无是处。从春山郡跑出来,一路游荡,等走到着天牙山脚下,那晚在村子里,自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我便再也迈不动腿了!你们知不知道,我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有了那种想要与一个人白头到老的冲动,这辈子,我就认定是她了,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
泪珠子在两女眼眶里打转,也不知道是因为兰剑的痴情还是绝情!
兰剑毫不在乎,继续说道:
“你们可知,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天底下最窝囊的事情是什么?是当你对着一个女人动情的时候,低头发现囊中羞涩,抬头又觉自惭形秽!是在还没有能力的年纪,生怕唐突了佳人,误了她终身!是在生死之际,眼睁睁地看着她就此阴阳相隔,无力回天!”
两女开始嘤嘤抽泣,兰剑也红了眼眶:
“世人皆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可又怎知相见不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此情已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狗屁的来日方长!狗屁的人间世道!我兰剑只恨自己没有早些说出口,至死都成了遗憾...”
这些话,既是说给活人听的,也是说给亡人听的。
兰剑微微扭动,挣脱大双小双一左一右的簇拥,他蹲下身子,将满满一碗酒浇在坟头...
“帮主,以前都是劝你喝酒时少喝点,今儿你就敞开喝吧,反正都已经躺在这里了,待会儿不用再费力扶着你挪地方!”
兰剑将自己那碗酒轻轻在地上一磕,随即开始仰头痛饮。
天寒地冻,雪满头,酒满襟。
烈酒烧喉,苦果难咽,意气难平。
……
徐瞎子悲从心来,对许青白使了个眼色,随后也端着两碗酒,跌跌撞撞地走到坟头。
既是来向大青衣敬酒,也是来陪失意人一醉。
咕噜喝完一碗酒,徐瞎子不胜酒力,索性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他有些上头了。
兰剑没有管他,任由他在那儿耷拉着脑袋,呼着浊气。
徐瞎子半迷半醒间,忽然察觉到旁边还有一座小坟头,便有些不自在了。
这座坟头是他当年以为兰剑也挂掉了,好心为兰剑所立的衣冠冢。立坟的时候,徐瞎子还挺有心,特意挑选了一处紧挨着薛亚兰的地方。
徐瞎子小心翼翼地问兰剑道:“这座衣冠冢,是不是把它给扒了?”
兰剑皱眉道:“扒了干嘛?”
徐瞎子说道:“立在这里,多少有些晦气...”
兰剑摇摇头,说道:“就让我这样陪着帮主吧,省得她一个人在这里孤单寂寞!”
徐瞎子欲言又止,却最终还是作罢。
兰剑说道:“瞎子,你回头把这些坟好好修一修,都把碑立上,咱们青衣帮寒酸了一辈子,死后怎么着也得让他们风风光光的...”
徐瞎子连连点头应下:“好嘞...”
兰剑又问道:“你狗日的,当年就这么把大家伙埋在路边,是不是也太随意了?”
徐瞎子此时头重脚轻,原本都快抬不起眼皮来了,这时被兰剑问及这个,突然来了精神,说道:“我可没有半点随意,瞎子我当时看过风水的,这里山清水秀,是个落气安息的好地方!”
兰剑骂道:“你懂个球的风水,这地方除了清静,哪里有水?”
徐瞎子也不跟兰剑争执,反正外行看热闹。命舆风水的事情,涉及到自己的老本行,但对兰剑来说,却是玄之又玄,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
徐瞎子又忽然回想起兰剑刚才交代的事情,他担心自己办不好,便多嘴问了一句:“你那座坟也要再修一修?”
原本还沉浸在悲伤中的兰剑,三番五次地被徐瞎子瞎搅和,已经有点不耐烦了,狠狠瞪了一眼...
徐瞎子赶忙讪讪然说道:“晓得了晓得了,都一块儿修,修得风风光光的!”
嘴里虽这么说,但徐瞎子心里却在嘀咕,见过给活人立牌位的,还没见到给活人立墓碑的!
......
许青白也已走了过来,俯下身子,蹲在兰剑旁边,一声没吭。
半晌,兰剑扭头过来,问道:“我有一事,想问问你,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
许青白神情萧瑟,说道:“你先说来听听...”
兰剑问道:“你去过冥府,入过地狱,也见识过轮回,眺望过往生…许青白,你说,帮主现在会在哪儿?”
许青白闻言,脸色微变,郑重说道:“逝者已逝,生者如斯!兰剑,你万不可对此心有执念,否则小心道心崩塌,误入歧途!”
兰剑忽而笑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许青白只觉得无以反驳,便劝道:“帮主他们,生前行侠仗义,积德甚多,死后必不会入那地狱受罪,你不必担心。”
兰剑不置可否,嘴角抽动,恨恨说道:“如若不然,他日我必下九幽黄泉,脚踢冥殿,掌毙阎罗...”
坐在地上的徐瞎子瞬间酒醒了大半,冷汗直流。
对于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徐瞎子噤若寒蝉,不敢吱声。
许青白眉头皱得更甚,长长叹息一声,说道:“还不至于此...”
这边,兰剑又凄然问道:“但如果帮主他们已经转世投胎,纵然还能找到她,她还是那个她吗?”
兰剑自己说完,竟同时与许青白缓缓摇头...
是啊,世事如云烟,沧海变桑田。
休说隔世,就说在世之人,十年数十年不见,也要恍如路人!
一时之间,许青白已沉默,兰剑似两难。
......
第554章 团聚
青山坳口祭奠了亡人,许青白几人随后下了山,又辗转来到满钗国。
此前,兰剑便已传信小胖子樊鹏,得知他接下来会来满钗国这边,便约好了在此相聚。
兄弟几人,已多年未见,是时候该聚聚了。
这些年,许青白到处跑,李浩杰躲在白云书院里读死书,樊胖子又忙着捞银子,大家都各自有各自的事情,已有很久没在一起过了。
……
到了那秦淮江边,隔得老远,便见到一个胖子,双手端着个大肚子,飞快跑来。
胖子腿短肚子大,却又跑得飞快,像极了一个肉球在滚。
胖子身后,又跟着一个红衣姑娘,她一手提着裙摆,同样速度不慢。
到了近前,樊鹏先绕开当先的兰剑,一把将稍微靠后的许青白搂进怀里。
许青白措手不及,只觉得呼吸困难,这胖子臂力惊人啊…
这边,兰剑见自己被忽略,撇撇嘴,暗骂了一句樊大将军不厚道,此时又见对面的红衣姑娘紧随而来,便咧嘴一笑,迎了上去,潇洒地张开双臂…
许青白正跟樊胖子忙着呢,这下总该轮到自己了吧!
岂料,红衣姑娘跑到跟前,见此场景,赶紧刹车,堪堪稳住身形后,白了兰剑一眼,顺便补了一脚。
她一把推开挡道的兰剑,又撸起袖子,将面前碍事的大胖子抓到一旁…
扫清了阻碍,红衣姑娘眯眼一笑,然后趁此机会,也名正言顺地来了个投怀送抱。
红衣姑娘本来就要矮上一大头,此时扑进许青白怀里,如同小鸟依人,顿显亲昵。
见此场景,兰剑呵呵傻笑着,转头看向樊鹏,看你带的头,这下自作自受了吧…
樊鹏傻乎乎地立在当场,有点懊悔。
兰剑过来拍了拍樊鹏的肩膀,小声问道:“说好了兄弟局,你怎么把大姐大也叫来了?”
樊鹏现在没空理兰剑,他睁大眼睛瞪着身旁,一脸吞了只苍蝇的表情。
半晌,樊鹏才拍腿后悔道:“老子悔不当初啊…”
兰剑嘿嘿笑道:“哈哈哈,死胖子,没想到吧,还在自作多情呢!”
樊鹏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这才扭头回来,对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兰剑说道:“兰小鬼,你少说些风凉话,你现在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你牛逼大了!”
兰剑顺势将樊鹏拉到大双小双面前,说道:“来,介绍一下,她们是你已过门的嫂子,这个大胖子是我失散多年的异父异母亲兄弟...”
大双小双齐齐矮身见礼。
樊鹏笑道:“两位弟媳快快请起,樊哥我不是外人!”
话音刚落,便招来兰剑一脚。
枉费一代掌门亲传弟子,这一脚踢在樊鹏屁股上,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见胖子的肥臀微微颤了颤,屁大的事没了!
大双小双被逗得咯咯直笑,一颦一笑,当真好看。
......
这边,许青白有些尴尬,问道:“小月月,你怎么也跑过来了?”
沈月说道:“兰剑传信给大胖子,大胖子又传信给我了!”
许青白这才豁然 ,想来这些年,大胖子樊鹏一直不曾死过心,软磨硬耗,一心照着明月呢!
沈月又与李浩杰打过招呼,她两人当年一前一后,都选择去书院读书,去年在白云书院里面碰过面。
那一次,是沈月从西边的青木书院里溜出来,说是跑来白云书院里参观参观,要看看这座与白云书院是否浪得虚名。李浩杰当时尽到了地主之谊,两人也不切磋学问,却带着沈月游玩了大半月。
沈月说道:“书袋子,你怎么什么都要学我,当年去书院读书是学我,如今当儒家君子也学我?”
李浩杰笑道:“实在是大姐大珠玉在前,我辈只能步你后尘...”
沈月闻言,小脑袋一扬,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洋洋自得,神气十足,哪有一位儒家君子该有的谦逊。
又听李浩杰问道:“大姐大,你那位小跟班呢,这次怎么没有跟来?”
简单一句话,又在旁边那个大胖子心里划了一刀。
提起那位小跟班朱慎一,沈月便有些来气,多少年了,就像牛皮糖一样,死活都甩不掉。这次回来,要不是说自己是回乡过年,估计那人还得跟来。
沈月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他留在春眉湖喂鹅呢...”
喂鹅?喂什么鹅?
在场众人,皆听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就只有一个许青白除外,此时笑着问道:“春眉湖里,又投鹅苗了?”
沈月甜甜一笑,点头说道:“都已经换过两茬毛了,肥着哩...”
许青白道:“那你们可得看好了,别让旁人先下手为强了。”
沈月道:“放心吧,我早已经安排妥当,有人当班呢!哼,要是这件小事都做不好,那考察期又得延长个三年五载了!”
“什么考察期?”樊鹏大惊小怪,心中忐忑不安,脱口就问道。
沈月白了樊鹏一眼:“死胖子,我跟老大说话,有你什么事儿?你插什么话啊,没大没小的!”
樊鹏搓手,连连点头称是,认错态度极好。
自己这不是关心则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