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白愣愣出神,身旁的黑伞里却传来了动静,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许青白转头看去,会心一笑。
他将黑伞撑开,里面的喻香残魄一溜烟地钻了出来。
喻香出来后,先是对着四周看了看,她这几年来一直困在老宅房中,只能在里面来回打转,早已闷得不行。
今晚,她显然有些激动兴奋,对眼下这个陌生环境来了兴趣,既惊喜又好奇。
她围着许青白和篝火,走走停停,小心翼翼,试着绕了一圈...
初时,她有些胆怯,等到走完一圈后,发现一切无恙,便又放下了心来。
她毕竟还是一名少女,心性活泼好动,便开始由走到跑,去到了离许青白更远的地方...
她一会儿蹲下来摸摸路边的花草,一会儿又故意踢飞脚边的碎石子,自己玩得起劲。
许青白重新躺了下来,对着远处喊道:“别走远了,天亮前还得回黑伞里待着哩!”
喻香听见后,又一蹦一跳地跑回来。
她从始至终都没怎么惧怕过许青白,此时做了个鬼脸,吐了一下小舌头,嘻嘻说道:“知道啦,许大公子!”
许青白觉得有点好笑,自己眼前站着一个鬼,做起鬼脸来却不人,反倒有几分可爱!
他跟着笑了起来,躺在地铺上,一手枕着脑袋,又伸手扯了一根野草,学着龙行舟的模样,叼在嘴里,说道:
“你的那位李郎,就在前面不远的一个小镇里,咱们天亮以后,一路走下去,约莫明晚你就能见着他了。”
喻香闻言,既有点高兴,心里又有点怯怕。她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可纠结了半天,还是没有开口。
许青白笑道:“怎么了,喻姑娘这是近乡情怯了?”
喻香脆生生地开口,说道:“怯倒是不怯,只是想着苦等了这么多年,如今马上就能见着了,好像仍在梦中。”
“恭喜喻姑娘了,就要见着情郎,是不是应该提前收拾打扮一番,早早做点准备啊!”许青白继续调笑道。
喻香往外走了两步,神情有些失落,小声说道:“没什么好准备的,苦等了这么多年都没结果,如今我落得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只求别把他吓着就行。”
许青白看她情绪有些低落,逗她道:“自古就有许多男人被女鬼迷上的事迹,谁说女鬼就一定吓人了?我看喻姑娘打扮打扮,以后挑个荒寺破庙的,专门干那勾引过路书生的生意都没有问题。”
喻香果然被逗得咯咯笑,她又往回跑了两步,跑到许青白身前,清了清嗓子,然后夹着嗓音,用妖媚肉麻的声音问道:“嘻嘻,许公子,是不是这样?”
许青白哈哈大笑,忍不住拍手,说道:“对对对,就是这个味道,喻姑娘果然天赋异禀!”
喻香故作嗔怒的样子,又跑到路边,挑挑拣拣,最后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当作武器,对着许青白的耳朵、脖子一顿攻击。
等她挠完了痒痒,许青白问她道:“想好明天要说的话没有?”
喻香在许青白身旁蹲下,她双手抱膝,说道:
“只是想到了见面后要说的第一句话!后面的就再没去想了...”
“这是为何?”许青白问道。
喻香说道:“这几年等他的时候,天天都会在心里默默对他说些心里话,如果真要计个数的话,我估计都能装下十个八个箩筐了...可是,等到如今真的要见面了,我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似乎说哪句话都不好,哪句话都不对,哪句话都不能表达我的心意...”
她转头看了看正在认真聆听许青白,歪着头,笑容浅浅,问道:“许公子,你说这事儿闹的,怪不怪?”
许青白觉得自己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但他能够体会,默默点了点头。
看着歪头俏皮的喻香,许青白问道:“那你想好要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许青白想到很多备选的话:
“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知不知道我等得你好苦?”
“你过得还好吗?”
“有没有想我?”
“终于见到你了!”
许青白觉得,他多多少少,应该能够押中一个吧!
喻香蹲在地上,一手抱着膝盖,一手捏着那根狗尾巴草,埋着头,在地上胡乱涂画着什么...
她声音很小。
而此时在一旁望着星空,等着答案的许青白却忽然泪流满面。
他听她说道:“我没有怨你!”
......
世间总有痴情种,一生不恼风和月!
第47章 当年明月在,何日彩云归
头天晚上,许青白陪着喻香,一人一鬼聊了很久很久。
喻香讲了些自己的经历,讲了些自己小时候的趣事事。
两人就像是两个许久不曾见面的发小朋友,一起回忆着童年,回忆着成长,谈得颇为投机。
等到了天空泛起一缕白光,喻香才一脸尽兴地重新钻进了黑伞之中。
傍晚时分,许青白终于来到了那处小镇。
他四处打听,终于寻到一处朱门高墙、占地极广的大宅子。
许青白先四处转了转,确认无误后,这才在宅子不远处的一棵大槐树下坐下休息。
他取出昨天老妇人塞给他的一些熟食,囫囵吞下,草草填饱肚子后,只等着入夜后,安排喻香与宅子里那位李郎相见。
当年这位的书生,被喻香父母所逼,要求掏出一百两银子作为彩礼钱。
书生虽不曾与喻香父母当面争执,但是他也有一丝不服气,便让喻家等他两年,随即放下书卷,外出挣钱。
可等他真到了外面,才发现自己无一技之长,体会到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道理。别说攒存一百两银子的彩礼钱了,就是每日里填饱肚子都是个问题。
期间,他替人写过书信,当过游走乡野的卖货郎,帮人打过短工,下过苦力,但都只能算填饱肚子,攒不了几个钱。
再加上他独自一人在外地,人生地不熟的,又时常被人欺压,更骂他是个没用的书呆子。
他四处漂泊,过得很狼狈。
眨眼就到了两年之期,可是他的兜里仍然空空如也,比脸还要干净。
可是他又不甘心,不想就这样灰溜溜地跑回去,他觉得丢脸,更怕会让那位等他的姑娘失望伤心。
他接着四处流荡,什么活儿都接,什么活儿都做。
一年,年关将近,他打听到这家大宅子里还需要个舂米的短工,便自荐来到这里,只为每日能赚几十文工钱。
这家大宅子的主人是本地的一位大乡绅,旗下有良田,有产业,家境颇为殷实。
那年,他在这里帮工,干活老实勤快。他虽然身材瘦弱,但与其他那些短工不同,他们虽然有些长得人高马大的,可干起活儿来,却偷奸耍滑,出力出汗最少。
这家宅子的主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他也颇为欣赏。于是私下里找到他交谈,又得知他还是隔壁郡城里的读书人,便更对他来了探究的兴趣。
一来二去,宅子的主人常常找到他,聘他去做帮工,而每次结算工钱时,也会适当地多给他几文钱。
到了第二年的一个夏天,宅子的主人匆匆跑来找到他,直言说自家的女儿不知道怀了谁的种,怀中胎儿已有四个月,现在身体已经有些显形,问他愿不愿意接手,入赘他们家。
他知道这家宅子里的小姐是个什么货色,平时他在外面都能听到她的风言风语,各种香艳事情满天飞。
那位小姐虽长得姿色平庸,但脾气火爆,刁蛮无礼!平日里,她的做派可以用放浪形骸来形容,堪称荤素不忌,老少咸宜,听说跟许多人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
他都怀疑如今搞大这位小姐肚子的人,会不会就是这所宅子里,某位上了年纪的管家,或者某个身体还算精壮的下人。
可是,面对宅子主人的请求,他却毫无犹豫的当场答应了!他觉得自己过够了苦日子,不想再这么过下去。
宅子主人也没安什么好心眼,他之所以找到书生接手,一来想着可以稍微遮掩遮掩此事,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就算知道这样做,只是蒙上了一块透明的遮羞布,但自欺欺人也好,掩人耳目也罢,总还能稍微堵一堵悠悠众口,不至于让自己的老脸没地方搁。
二来,也是看中了书生的勤快老实...
家里从此多了一个免费劳动力,免得每次还要跟他结算工钱!蚊子肉再小,也经不起细水长流,他在发迹前也曾过了几天苦日子,深谙勤俭持家,开源节流的道理!
山不让尘,川不辞盈嘛。
再者,书生毕竟读过几年书,有点读书人的样子,招他作婿,毕竟名声还是要好听一些,总比随便去街上找一个膀大腰粗,肚中无墨的汉子强。
于是,几天过后,大宅子里就草草举办了一场婚事。
因为是入赘,他没有亲朋好友前来参加,结婚过后,家里的地位也很低。他说话不算数,还要时常忍受旁人的异样目光,冷眼嘲笑。
几个月后,有一个女儿出生,却不是随他姓李。
再一年后,又有一个儿子出生,还是不随他姓李。
等到儿子出生后,他在宅子里的地位才算好了一些,不再跟着那些短工们一起下苦力。
他开始跟在一位年老的账房先生身边,平日里敲敲算盘,抄抄账本,才算是得了一份清闲的差事。
只是,每到晚上。
每当他推开那扇的房门,迈进那间不想进去的屋子,面对屋子内那位当初的刁蛮小姐,如今的母老虎妻子,他又会觉得无比煎熬。
他觉得,这种煎熬,甚至相比以前,跟着那些短工们一起下苦力、做粗活,还要来得疲倦。
有多少个夜里,他都被踹到床下,然后蜷缩在冰凉的地上,侧头望着窗外,呆呆发神,不知所想...
每到那个时候,他眼里有白光闪烁,不知是泪光还是窗外月光。
......
这边,宅子外,许青白终于等到了天黑。
他顺利潜入了大宅院子里,放出了喻香的残魄,一人一鬼隐在了浓浓夜色中。
月上柳梢。
大宅子里已点灯许久。
等了半天,园子里终于出现了那位李郎的身影。
此时,他才在账房里忙完这一天的活儿回来。
今天的几笔数字迟迟没有对上,一直忙活到现在,饿着肚子,显得有些疲倦。
而园子里的人,却没有等他,已经早早地吃过了晚饭。
他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对此并不介意,只是脸上有些疲倦,缓缓拖着身体,走进了此时已经空无一人的灶房。
他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留给他的白米饭,米饭上面盖了一些青菜,有两片白肉。
他顺手提过来一根矮凳,坐在灶房门外,对着园子,独自吃了起来。
碗里的饭菜已经冷了,他却大口大口包在嘴里,吃得很香。
也许是因为饿了,他吃了很快,最后干脆举着碗,仰着头,开始用筷子将饭菜刨进嘴里,眨眼功夫就吃了干干净净,颗粒不剩。
然后,他呆坐了一会儿才起身,一手拿着碗筷,一手提着板凳,缓缓走进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