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割草立碑花去了许青白不少时间,如今山上天色已黑,许青白却不想草草了事,想着大不了就在山中过夜。
他将从山下带来的那两壶黄酒拿出来,把其中一瓶打开,跑去一一浇在十几个坟头,他又给自己开了一瓶,陪着他们一起喝着,喝得很慢,却没有停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喝酒!
等到了半夜的时候,许青白已经喝了很多,他喝醉了。
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他已经有些失态。
少年人生的第一场醉酒来了,让他头有些重,脚有些飘,说话有些吃,舌头有些笨。
平时少语的他,现在似乎放得很开...
他喋喋不休,一个坟头接着一个坟头的跑去跟他们说着话,聊着天,好像心里有很多话要说,更像是在倾诉。
皎洁月光下,少年终于醉倒。
他酣睡在山林密影中,十几座荒冢间。
天穹作盖,细草如毡。
......
一阵山风过后,树木的枝桠随风摇摆,簌簌作响。
月光从树叶之间的缝隙中洒落,林下光影斑驳。
在其中一个木碑上,树木的阴影被风吹开,露出了碑面上的文字...
顶上写着:“先考黄亭之墓”
下面写的是:“女黄雅”
不过,不知何时,已被某个好事之人,又在下面新添了一行小字,月光下清晰可辨:
上书:“婿许青白”
而那个好事之人,今晚正醉卧在地上。
此刻,他鼾声大起,睡得很甜,脸上似有浅浅窃笑...
第49章 鸡鸣城
五月中旬,许青白一路辗转,终于是赶到了大越王朝的北方边境,青平国,鸡鸣城。
从这里如果再往北,就出了大越王朝,入了大匈王朝的地界。
这十几年来,两大王朝之间,各自领着自己的藩属国,争斗不休。青平国与北边大匈王朝治下的山鬼国相互毗邻,便成了此番争斗的漩涡中心,双方在此各有攻守,常年兵事不断。
但是,双方来来回回打了十几年,也没见着谁领着兵摧枯拉朽地一举打服对方,更像是民间的两个邻居,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了,肚子里积攒着怨气,于是天天在那里斗嘴吵架,只是为了顺顺气,还没有到那种提刀抡棒,有你没我的地步。
如今,两个王朝又各自在边境上集结了大规模的部队,厉兵秣马,杀气腾腾。今年开春以后,随着天气的逐渐暖和,这里已经发生了几场小规模的局部战斗,算是各有胜负,军卒死伤了无数,却谁也没占到便宜。
常年的兵事,导致青平国与隔壁山鬼国境内一片萧条。边境后方的情况还算好一些,毕竟两大王朝你来我往打了这么多年,常常是今天你带兵杀过来,明天我再领兵把你赶回去,大家都已经慢慢地开始习惯和麻木。
而那些生活在这一条边境线上的人,日子过得就真的算苦不堪言了。
兵荒马乱的,做生意的人根本没办法长期稳定地经营下去。
守着田土种地的人日子更不好过。除了时不时要防备着军队中那些不良军卒跑出来掠夺外,往往还会出现今年向青平国缴税,明年可能就要向山鬼国捐赋的情况。因为双方军队常年拉锯对峙,随着战线的不断变化,导致双方的边境线也跟着变化,搞到后来,他们也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大越王朝还是大匈王朝的子民。
所以,双方边境一线上,如今已经是人迹稀少。
但凡有点出路的,都已经跑得跑,逃得逃。当地的人纷纷举家,一南一北,各自搬到了更温暖的南方和更寒冷的北方。他们索性将这一片地带留给两大王朝玩儿,供双方的军队你方唱罢我登场。
毕竟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宁做太平狗,不做乱世人。
鸡鸣城地处边境一线,是大越王朝边军驻扎的重地。这里不像边境后方的城池,可以任人随意进出。鸡鸣城内军政一体,直接由军队接手管理城内一应事宜。城内白天有军卒巡逻,夜里还要实行宵禁,气氛压抑,却又秩序井然。
许青白到了鸡鸣城外,向守城的士兵通报了来意,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印信亮了出来。印信是龙行舟在高水湖畔才拿出来给许青白的,说是龙老头宋和宋夫子一同置办的,上面盖着大将军府的印章。
守城的士兵不急不徐地从许青白手里接过印信,他起初也没怎么在意。最近几年,借着各种渠道关系,跑到边境来投身行伍,再远远地躲在后方捞取军功的公子少爷多了去了,他估摸着面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也多半是此类人。
等到他展开印信仔细一瞧,脸上不禁有些郑重,又有一些慌乱。
印信之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简单地说明了一下许青白的身份,又提了一句安排接收的事宜,像是一份再简单不过的路引或者介绍信。但架不住在印信末尾,还盖着一个鲜红的大将军府的印章啊!
举世皆知,大越王朝内,要说武将里的将军,那还真不算少。可是,能够敢称大将军的,放眼天下,却只有一人,王朝正一品,封狼居胥,统领百将,兵家圣人,大将军李子青。
守城的士兵战战兢兢,立时变得对许青白恭恭敬敬。他不敢冒失决定,言称让许青白稍等片刻,自己慌慌张张地向城内跑去,要去向上禀报。
几息时间,就又看着他带着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从城里跑出来。那名都尉军官客客气气地从许青白手中接过印信,一番查验无误后,开口说道:“日前大将军府上来人打过招呼,说是许公子不日就会赶到鸡鸣城,只是没有想到,来得比预想中要晚上几天。”
许青白对他抱了抱拳,说道:“路上有所耽搁,延误了一点时间。”
那名都尉笑道:“不碍事,不碍事,此前已经将许公子入伍的手续流程都办好了,只等着许公子进城去参军处签个字,画个押,便能够顺利入军籍。”
随后军官汉子大手一挥,旁边站着的那个守城的小兵赶紧跑上前来,硬是从许青白手中将那个已经轻飘飘的包袱抢了过去,帮忙背着。军官汉子随后亲自带路,领着许青白,赶往城内参军处。
在城里走了小一会儿,三人赶到了参军处衙门。
门口已经站了一个军队文职打扮的中年男子,显然是得到了城门口的提前通报,这才早早地等在了门外。
中年男子眼睛好使,隔得老远,就在人流络绎不绝的衙门外头,将他们一行三人认了出来。
他一路小跑过来,叫住三人,开口道:“朱都尉,这报信的人才前脚刚走,您这后脚就到了,速度可不慢啊,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被人叫住的都尉停下脚步,抱拳嘿嘿说道:“我的老杨呢,你可别打胡乱叫,是副的,副都尉!你给兄弟我叫全了!咱们哥们归哥们,在外头说话还是得注意点哩。”
那名朱副都尉向许青白介绍了来人。
这位老杨是参军处的主簿,名叫杨万里,是个文职幕僚官员,掌管着鸡鸣城中的军籍军需等一应繁琐事务。
而带路的朱副都尉则属于城防营,名叫朱巩,是一名实打实的武官。他约莫是两个月前,才被新提拔上来的,眼下正是新官上任,干劲十足的时候,所以杨万里才会这般出言调笑他。
如今二人军衔职级都一样,都是一个部门的副手,加之平时就经常私底下在一起喝酒,互相都熟悉对方根脚,所以开起玩笑来,也是乐呵呵的,没谁真的放在心上。
对面的杨万里站在一旁,对着许青白上下一番打量,他有一些好奇,顺带着又有一些八卦。
大将军府上,并没有来人直接给他打过招呼,但他显然也是提前知道了一些内幕的。他天天跟着朱巩一群人喝酒,有时候还得掏银子请客,要是连这些小道消息都传不进他的耳朵里,那些酒岂不是白喝了!
他现在只是有点八卦,这些年来,遇到大将军府亲自出面介绍人的,还是小姑娘坐花轿头的一遭。他早就心生好奇,想要瞧瞧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有这么大的排面!
朱巩将许青白交到杨万里手里,就算完成任务了。
他看到许青白年纪轻轻,也知道他背景肯定也不简单,料定眼前的少年,日后在军队里多半能够一鸣惊人,绝对是一个值得交往拉拢的年轻人。可是大将军府那边,只是让他们城防营对许姓少年放行,另外就是领他到参军处协助办理入籍,除此之外,可没有再说其它。
他今天放着手头的城防机要不管,又大费周章地跑来亲自接送许青白,已经有些于理不合。大将军治军一向严谨,他可不想被人抓住把柄。
他混迹军旅已经小二十年,这点分寸还是能够拿捏到位的。他觉得如果自己再一味不知趣地纠缠下去,怕是真的要落下一个不务正业的嫌疑了。
打了这么多年仗,如今的军队里,军功在身的人不在少数。但是有军功是一回事,能不能将摆在军功簿上的军功,换成一个实打实的军职又是另一回事!他可是知道的,眼下空有一身军功,正在排队等着补缺的,大有人在。
他才刚刚提拔上来,上头也还有一个都尉在盯着,他觉得,自己行事还得注意点。俗话说,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嘛!
只是,在与许青白分开前,他还是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言称让许青白别忘了日后到他的城防营,找他一起喝酒。
许青白拱拱手,笑着说道:“应该的,到时候再好好感谢朱大哥,必须是我掏银子请客!”
朱巩笑着说了声“好”,随后带着那名士卒扬长而去。
朱巩觉得自己今天算是没有白忙活,这位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也是一个会来事儿的主啊!
这边,一旁的参军处主薄杨万里笑容玩味地将许青白领进参军处衙门。
他倒没有像朱巩那般,表现出有些刻意的殷勤。一来,大将军府上没有直接跟他打过招呼,明面上只能假装不知道。二来,他在主簿的位置上干了多年,对于仕途上的升迁已经提不起多大的兴致,不像朱巩那般正是春风得意,削尖了脑袋往上面钻的时候。
他如今最大的乐趣,就是在规规矩矩地忙完一天的公事后,能够跟三五个狐朋狗友聚在一起,大碗喝酒。酒席中间,等到了大家都喝得面红耳赤后,再私底下悄悄地评一评,看哪位将军校尉的小妾腰生得细一些。聊一聊城里那家名叫醉生的酒楼里,那位体态丰腴的女掌柜元歌,最近又在跟哪位年轻人眉来眼去,勾勾搭搭...
杨万里一副要公事公办的样子,拿出几张文书来让许青白仔细阅读查看。这些文书倒是通过城防营那边出面,提前办了手续,已经早早就备好了的。
许青白翻看完毕,提笔签了字,不一会儿就将入籍手续办理妥当。只是,他眼下觉得心里怪怪的,就像是签完几张卖身契。
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不禁还是有些感慨。
就算放在一年前,他也绝对想不到,自己明明好端端地念着书,却会在今天来到军队,然后弃笔提刀,上场杀敌!
他觉得,人生啊,真是变化莫测,奇妙无穷。
人力之外,好像有一根隐隐看不见的红线,在提着你往前走,命也好,运也罢,在暗地里摆布你向左向右!
个人的努力与命运之间,可能方向一致,凡事如锦上添花。也可能方向完全相反,万事不尽如人意。
方向相反的时候,人力与命运相互角力,如果命运赢了,就叫成事在天。若是人力侥幸胜出,那就叫事在人为。
有人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贵人十养生。”
这其中,一二三六七为先天,四五八九十来为后天,双方各占了五五之数,算是旗鼓相当。可从排序上来讲,看来还是命运的分量要重一些...
可又有人说:“境由心生,我命由我不由天。”
看来,也总还是有一批人,不信鬼神不信命,相信自己能够逆天改命,相信人生的主动权,可以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
第50章 绿柳营
这边,许青白签押完一堆文书,如今算是正式入了军籍。
参军处主薄杨万里将文书收拢在一起,又仔细检查一番,最后确认无误。
他的眼睛停留在许青白的字迹上,久久挪不开。只见字体工整之余,又隐隐有龙蛇飞动之势,笔锋力透纸背,他不禁啧啧称赞。
要知道,行伍里面,特别是武将兵卒,都多是些粗人。他们双手握刀时,姿势动作称得上行云流水,气度潇洒肆意。可如果要让他们伸手握笔,姿势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别指望能够写出一手好字。他们中间更有甚者,连大字都不认识一个,签名时只能硬着头皮,画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替代,所以这才有了画押一说。
杨万里已经是很久没有见到过这么漂亮的字了,他不禁多嘴道:“许兄弟,看不出你年纪轻轻的,可这下笔却是有些火候了。”
许青白笑呵呵地说道:“读过几年书,也曾临摹过几幅名帖,只能说还算工整吧。”
杨万里想了想,还是没有忍住,开口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为何又放着书不读了,跑来这军队里来当兵呢?要知道,两军列阵厮杀时,可远远不止书上那般轻描淡写!两军交战,双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非寻常打架斗嘴的场面可比。这其中的凶险、惨烈,没有真正经历过战争的人,终究是不能体会到十之七八的。”
他看许青白沉默,继续说道:“我辈书生,即便空有一肚子学问,如果没有生得个孔武有力的身板,或者没有不弱于人的武艺,待到真上了战场,置身其中,又有何用?!”
许青白感觉对方是对自己来到军队的目的存疑,多半也是把自己当成了那一类来此游手好闲,远远躲着捞取军功的膏粱子弟了。
许青白也不恼,想了想,还是说道:“自古我辈读书人,弃笔投戎的不在少数,世间文将儒将亦是层出不穷。保家卫国,上阵杀敌,从来不只是某一些人的专属亦或专责,人人有责耳。”
他眼下也有点搞不清楚对面的这位主簿是在怀疑自己呢,还是纯粹的在关心自己。他又生怕自己会错了意,误会了对方,便接着说道:“杨主薄不必担心,我是读书人不假,但这些年来也自小习武强身,有些武艺在手。等到真上了战场那天,我自认不会怯怯懦懦,拖了别人的后腿。”
杨万里脸上无表情变化。这些年来,他在参军处见过的年轻人多了去了,哪一个不是初来时夸下海口,满嘴豪言壮语,然后没呆多久,就很快打起了退堂鼓,最后再灰溜溜地,头也不回地跑掉!
杨万里只是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过多言语。他没有和少年争执什么,他觉得没必要也犯不着,他只当一名旁观者就好。把一切都交给时间,是龙是虫,自有分晓!
他招呼来一个兵卒,让后者领着许青白去军营里报到。他甚至坐在案桌前没有起身,只是脸上带着笑意,跟许青白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许青白拱了拱手,出了参军处,最后来到一处营帐外停下了脚步。那位带路的兵卒跑上前去,一番通报后,转身对着许青白招了招手。许青白向急着赶回去交差的兵卒致了谢,独自迈步,抬脚走进了那座营帐之中。
刚进门,营帐内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头向他看来。顿时有七八道目光投射在许青白身上,中间有好奇、有戏谑、有不屑、有玩味。
当中有一大个子的武将起身过来,重重地一掌拍在许青白肩膀上,哈哈笑道:“许兄弟今天总算是来了,可让我们好等啊!”
许青白感受到了对方刚才一掌的力道,那绝对不是寻常的拍个肩膀那么简单。对面的人刚刚使了巧劲,似乎是存心要掂量掂量他的身手。许青白觉得,刚刚的那一掌,要是拍在小胖子樊鹏之流身上,估计这会儿,多半已经是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
许青白也不介意,谁让咱们还真是托了关系,走后门进来的呢?!事实如此,那就怪不得旁人要说三道四,多一些心思想法了。
他恭恭敬敬地躬身,向屋内的众人行礼,不卑不亢,答道:“此行路途遥远,又遇到些琐事,还请诸位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