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里马上就有了动静。
一个身影跑过来看清情况后,赶紧放下手里端着的一碗白粥,高兴地大喊道:“许青白,你醒了啊?”
睡眼朦胧的许青白,扭头睁眼看来。
入眼是一个胡子拉碴的大脸,正紧紧地贴在自己脸上。
这距离,近得连许青白的双眼都快要失焦了,近得连对面的鼻息都能感觉到...
许青白强提一口气,全身上下,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那张胡子拉碴的大脸看到许青白睁开了眼,扔下一句“你先好好躺着...”,扭头便往帐外跑去。
这人不是在第一时间搞点嘘寒问暖的温情场面,却想着先跑出去叫人,留下醒来后的许青白,虚弱、无助地继续躺在床上...
这人不是龚平那个愣货,还能是谁!
......
龚平不愧是名优秀的旗手,来回奔跑传讯的本事果然在行。
不多一会儿,营帐里,已经赶过来了许多人,一大片、乌压压地围在了许青白的床头...
队长林又风来了,甚至都尉高长恭都钻了进来。
于是乎,营帐内,某人期待中的嘘寒问暖的温情场面,直到这会儿,终于开始上演!
一众人排着队,纷纷过来探视。
一个隔壁的什长匆匆上前来,可能是觉得后面等的人太多,可能是觉得留给自己发挥的时间也不多...
这名什长来不及说话,只是默默握了握许青白掉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想着以此来表达了自己心里那份“关心”...
于是,接下来,后面排队的人,都开始有样学样,纷纷效仿...
趟在床上的许青白,心里怪怪的!
这场景,看着怎么有点像,大伙是在跟他的遗体告别啊...
可是,他没有力气起身,说话也费力,只能继续躺在那儿,生生硬受着。
他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都快要被一个个轮番上前的大汉们,磨出老茧来了...
等到高长恭过来时,他先是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细细检查了一番许青白的伤口愈合情况。
等到一番检查完毕,放下心来的高长恭,脸上轻松,一屁股就坐到了床上,瞬间将还躺在床上的许青白弹得一颠一晃的。
许青白牵动到了伤口,眉头微皱,有点吃疼。
一屁股坐下来的高长恭,轻松高兴之余,自己也没想到这一茬,此时猛然醒悟,有些尴尬地开口说道:“啧啧啧,不愧是能硬接我两掌的人,这身子瞧着不怎么健硕,但胜在耐操,抗揍!”
他眼见许青白似要艰难地爬起身,赶忙说道:“眼下,这些虚礼就免了!”
可是,躺在床上的许青白不听,咬着牙,似乎拼着力气,也要起身坐起来...
等到许青白的后背刚刚离开床面不到一寸,高长恭便伸手将他硬生生地又按了回去,板着脸说道:“瞧你这犟脾气,怎么的,连都尉大人的话都听不进去了?都跟你说免礼了,年纪轻轻的,哪儿学来的,这么大的礼数!”
说完,这位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都尉大人,还不忘替许青白整理一下被子。
他牵起被子的一角,严严实实地压在许青白有些漏风的肩膀上...
被按了回去,重新规规矩矩躺在床上的许青白,此时的脸上,有一种快要哭出来了的表情...
他扭头在人群中找了半天,终于看到一个愣货的身影,仿佛瞬间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他用尽力气,仓促又无力地求救道:“龚平,夹不住了,快...快来扶扶我,我要起来撒尿!”
......
许青白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这才能够自己下床活动。
这三天时间里,多亏了龚平,一个人帐里帐外来回跑,帮着许青白换药喂饭,把屎扶尿...
许青白出了营帐,看见龚平正在外头,埋头蹲在一个简易的土灶台前,费力地吹着灶膛里的火势,一张脸被熏得漆黑...
这几日里,许青白身子虚弱,吃不下去饭,营里的堂食又尽是些粗糙的大锅饭,甚至有时候还是些夹生饭。龚平便自己在帐篷门口搭了个土灶,又从一个脸熟的炊事兵那里借来了一口大铁锅,每日里替许青白熬些白粥喝,让他能够咽得下去。
三天来,第一次走出帐篷的许青白,拉来门帘,站在帐篷门口,对着正撅着个屁股使劲吹气的龚平,轻轻咳嗽了一声...
龚平听见声响,转头过来,待看见是许青白站在自己身后。他赶忙起身,对着许青白说道:“帐篷里暖和,你如今才好那么一点点,跑出来干什么,眼下已经入秋了,外面转凉了,要是不小心受了风寒,可不得了...”
说着,他两只手快速地在自己衣服上擦拭了一番,也不管烧了半天,却始终还没有冒泡的那锅米,就要过来扶着许青白进去。
许青白伸手打落那两只伸过来的“脏手”,笑骂道:“不用,我又不是那养在深闺中的小姐,吹不得风,淋不得雨!”
龚平一番苦劝无果,最后替许青白端来一根小板凳让他坐着,自己则继续埋首在那座土灶前...
许青白坐在龚平后面,找了个话头开口说道:“听他们说,那天下午,你是率先跑回来传讯的!”
正忙活着的龚平没空回头,蹲在前面点了点头...
许青白接着说道:“啧啧啧,龚二公子,你行啊,当时你们两个人分头回来传讯,为了保险起见,我可记得你比另外那人要多绕了十几里路,你却要比对方早赶到一炷香的时间,这本事,了不得啊...”
今天的龚平好像谈兴索然,他将木勺伸进米锅里,一勺一勺地缓缓搅拌翻动,锅里终于开始冒起了泡泡...
许青白看着他颇有些笨重的动作,问道:“听说事后,咱们队长还特意嘉奖了你一番,万幸是你提前将消息传了回来,为咱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要是再晚上一会儿啊,结果还真不敢想象!”
前头,龚平将木勺搁到一个大白瓷碗里,他肩头耸动,竟然在轻轻抽泣...
他转头回来,对着许青白说道:“我还是跑得太慢了,不然援军早一刻过来,咱们也不会死那么多弟兄了!”
说着说着,他开始放声大哭:“如今老冯没了,蒋大富那龟儿子也走了,呜呜呜,连我哥也撇下我,不要我了...”
许青白听见龚平这么说,心里也堵得慌,想了想,安慰说道:“他们走了,就是要把好日子让给咱们,让我们替他们好好活着...”
龚平跑过来一把抱住许青白,在许青白的肩头泣不成声道:“许青白,我以后都没有大哥了...”
许青白看着此时声泪俱下的大男孩,觉得这样也挺好。
有时候,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憋久了,不发泄出来,会让自己和旁人看着都揪心。
谁说只有不哭的人才坚强了?开心了就使劲地笑,伤心了就纵情地哭,这才是真实的人,性情中的人。
不分男女!
那些即便伤心欲绝,也要撑着强颜欢笑的人,就是在自己跟自己装...
等到龚平哭得差不多了,许青白有些于心不忍地安慰道:“龚大哥走了,伍里如今就剩下咱们两兄弟,你放心,我以后也会像龚大哥那般待你...”
闻言,本已在慢慢收声的龚平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哭得更大声了...
许青白不明就理,急忙问道:“又咋了?”
一边抽泣,一边擦拭眼泪的龚平,断断续续,有点撒气地开口说道:
“可是,可是...大哥,你年纪...比我还小啊...”
对面,有人捂住了额头...
第75章 苟富贵,勿相忘
从那天过后,许青白便阴差阳错地当上了龚平的大哥。
平日里,大哥对小弟关怀备至,小弟对大哥谄媚有方...
一幅兄慈弟孝的温馨画面。
经过两个月休养,许青白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已经结疤脱落,如今,算是又能生龙活虎了。
......
从大匈回来后,许青白因为立下了大功,升官了。
那晚在青蜉观下,他独守山道,孤身斩敌首一百零八颗,惊掉了身后替他默默计数的一众袍泽的下巴。
许青白的功劳,不仅在于杀敌,更多的是在于坚守。
他一个人的不退,不仅为援军争取来了时间,成功地挡住了敌人,更直接替身后的一众袍泽,保全了性命。
如今有命活着回来的袍泽们,对着许青白都是恭恭敬敬的。
他们不再以前辈看待晚辈的眼光视之,一个个的,早就将许青白走后门的事儿抛之脑后,没人再提了。
那一晚,他们站在许青白的后面,可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年轻人,在敌群里提刀四顾,死战不退,那身影,让他们至今还记忆犹新,人人打心眼里敬重。
也因此,回来以后,许青白此前擅自脱队去拯救边民的事儿,也有了定论。
本来还在模棱两可之间的事儿,如今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传奇故事上的浓重一笔。
......
那天,在绿柳营送往边军帅帐的那封详尽的战报上。
那段本来由下面刀笔吏负责起草,对许青白赞誉有加的报告文字,被都尉高长恭反复校对后仍不觉满意。
最后,高长恭亲自执笔,来来回回地修改了几稿。
报告的最终版本,被改得面目全非,用词华丽。
说是公文报告,但已经不伦不类,像极了一段演义小说。
当那名刀笔吏从高长恭的案几上,将那张到处都是墨斑的黄纸取了过来,准备重新腾写到一张干净的纸张上...
他低头先自己读了一遍,越读到后面越皱眉。
他抬头望向坐在对面,大马金刀的都尉大人,面有难色,小声询问:“都尉大人,真就这么写这么报?”
高长恭大手一挥,爽快说道:“怎么样,老李啊,大人我肚子里还算是有几滴墨水吧!嘿嘿嘿,如今回过头来再瞧瞧你写的那几句,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的,贼没气势,不是我说你,都写了些什么狗屁玩样儿...”
那名姓李的刀笔小吏,在绿柳营中已是多年,常年根植于案牍公文间。
只是,他此时颇有些无奈。
他了解高长恭的犟脾气,不好与之争执,只得昧着良心,回答道:“是,是,是”
实在是他的心里有些愁啊...
我的都尉大人啊,公文可不是您这般写的啊...
这份公文要是不小心被哪个同行瞧见了,估计非得取笑他半天不可。
他一世的声名,看来,是晚节不保咯!
于是乎,在绿柳营全营上下,一致的呼声里,许青白论功行赏,顺利顶了卢欢的缺,上任什长。
同时,龚平也因为及时传讯有功,升任伍长。
而许青白他们那一伍一共五个人,冯万年、蒋大富、龚顺都在那一晚战死,如今,许青白又出走上任什长,眼下就剩下了龚平一个人。
所以,龚平虽然也升官了,却运气不怎么好,沦落成了一个光杆的伍长。
等到绿柳营安排补员的时候,本来针对这类人员缺口大,或者成建制阵亡的部队单位,是需要将人员打乱后再重新分配的。
像龚平这种一个伍里只剩下一人的情况,一般要从其他伍里抽调一两个老兵过来进行补充。
但龚平颇为点先见之明,或者说,有自知之明。
他早早地就跑到自己的大哥,如今的什长面前,好话说尽,求着直接给他安排四个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