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白待慕容泓唱读完,这才轻笑一声。他轻夹马腹,驱马徐徐上前。
走到慕容泓身前,他单手从后者手里接过那封圣旨,却是没有去看,反而轻声问道:“徐国章是你杀的?”
慕容泓半晌没反应过来,这传旨的档口呢,懂不懂点规矩,怎么突然问起了这茬?!
慕容泓点头也不是,摇头又太假!
许青白接着问道:“不是说只要不踏入安阳郡一步,你就不会主动出关攻击么?”
慕容泓彻底慌了神,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许青白将手中那封圣旨抛到空中,玉轴“咔嚓”断裂,绫绢“刺啦刺啦”化为纷纷碎屑,在空中洋洋洒洒落下...
慕容泓呆若木鸡。
许青白竖起一根手指头,正声说道:“一炷香的时间,你赶紧回去列阵准备,一炷香过后,我可就要带兵冲锋了!”
慕容泓瞪大了小眼睛,有些懵逼地盯了盯许青白。
这是搞哪样!不是说一手交人一手放行吗!不是说双方都有默契吗!不是说仅仅是让自己过来走走过场,做做样子吗!
一瞬间,惊骇、不解、着急、懊恼、委屈,齐齐涌来,慕容泓心里,五味杂陈。
他反复确认,却见许青白不似在开玩笑。
他又望了望许青白身后的一万五千骑,个个兵强马壮,军容整肃...
豆大的汗珠一瞬间从他的额头上冒了出来,他顾不得伸手去抹汗,更顾不得放下什么狠话...他神色复杂地看了许青白一眼,赶紧调转马头,向后方奔去。
......
这边,许青白也开始调头往回走。
当他走到慕容彩凤身边,许青白拔刀轻轻一挑,割断了后者身上的绳索。
许青白察觉道慕容彩凤投过来的复杂眼神,转头轻轻一笑,说道:“对不起,我得对死去的徐将军和那七千弟兄有个交代...”
慕容彩凤也不走,就孤零零地呆立在那里,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的脸上,有些失望,有些落寞...
......
许青白走到骑兵部队面前,将安阳王出尔反尔,围剿徐国章七千人马的事情和盘托出。
众士兵原本心里都在庆幸鼓舞,总算是可以安全返回大越了。此时消息一经公开,顿时全军哗然,群情激愤...
许青白直面三军,振振有词:“我大越将士回不回大越,怎么个回去法,还轮不到对面的大匈皇帝来下旨!”
他高坐在马背之上,“哗”的一声,拔刀出鞘,大声喝问道:
“全军将士在列,可愿与我冲锋,为徐将军和七千手足报仇?”
“可愿与我冲锋,杀光前面两万蝼蚁?”
“可愿与我冲锋,全军大胜凯旋?”
一时间,战马嘶吼,一万五千将士,个个拔刀出鞘,喊声震天动地:“诺!诺!诺!”
......
一炷香过后,
八百崔嵬营在前,首冲其当。
一万五千骑紧随其后,呈楔形阵型开始冲锋...
而对面,至今仍是没有缓过神来,一脸懵逼的安阳王苦丧着脸,都快要急得哭了...
他身前虽有两万步卒,但他素来爱惜羽翼,能避战的,绝不主动去战。
至于原因嘛,也很简单!毕竟老底子就这么点,死一个便少一个,经不起他几回折腾...
他上次本也没想过要去立功,他此前与徐国章作出过承诺不假,但可恨的是那位小兵王派人跑来传讯...
也不知道那位小兵王是不是猜到了其中的猫腻,反正当时信上说的有些考究,又有些隐晦,似有所指...
做贼心虚,又感觉到隐隐被敲打了一番的慕容泓,生怕事后背上一个通敌怠战的罪名。加之,他也的确或多或少的,有那么一点点投机取巧、摘桃子的心理在作祟,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最后收下了那份军功...
他如今懊悔不已,还是不该去惹这一身骚啊!
眼下,他万万没想到会遇到这么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人,更万万没想到双方会一言不合就打起来。
别看他一方也同样人多势众,却完全没有做一点战前的准备。
而且两万步兵,遭遇到一万五千骑兵...他知道,今天自己的棺材本算是彻底舍进去了。
......
战场上,先是箭雨袭来,如同蝗虫过境,遮天蔽日。
“噗呲噗呲”的声音此起彼伏,敌人一排接着一排地倒下...
随后,又有一柄柄标枪飞来,密密麻麻,声势更大。
偌大的战场上,拥堵得水泄不通的敌人阵前,就像是被割韭菜一样,成片成片地被瞬间清空...
有些人被插中了胳膊大腿,溅起一朵朵猩红的血花。
有些人被对穿钉在了地上,瞬间没了气息。
箭雨标枪过后,八百骑当先的崔嵬营背弓弃枪,拔刀出鞘,骤然加速冲锋,从打开的缺口处,率先踏马入敌群...
八百骑身后,浩浩荡荡的骑兵部队,人人举刀跟上。
明晃晃的马刀,如同镜面一般光滑,挥舞在空中,折射出一道道白光,几乎就要汇聚成一堵光幕,一眼望不到头。
战马嘶鸣,刀剑铮鸣。
鲜血与白光争艳,相互浸染,又相互淹没。
沉闷的马蹄声,清脆的碎骨声,鬼哭狼嚎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杀喊声冲天。
十几轮冲锋下来,最终,安阳王慕容泓带着他手下的三千残兵,一路丢盔弃甲,仓皇而逃...
战场之上,尸横遍野,留下一地狼藉。
第139章 二师伯
裴秀预感到“大事不妙”后,正火急火燎地带着三万“保镖”追了上来。
只是没多久,就迎面撞上了慕容泓的三千溃兵。
裴秀赶紧下马,守在道旁,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安阳王...”
慕容泓满脑子都还想着先前战场上的一幕幕骇人场景,劫后余生的他仍是心有余悸,一脸惊悚...待他看清是这位小兵王后,顿时觉得有些牙痒痒...
他忍了又忍,随即与裴秀擦肩而过,不言不语,只是冷哼一声...
裴秀却老老实实地躬着身子,半响过后仍不见他抬头。
裴秀身边的一名亲信难得见到自家将军这么恭敬一回,待慕容泓走远后,这才开口好心提醒道:“将军,别演了,人都走远了...”
裴秀闻言,抬手就给那人头上招呼了一下,骂骂咧咧道:“我演你大爷,这叫起码的尊重,懂不!”
他骂咧咧地瞧了眼这名抱头的亲信,又一一环顾自己四周,跳脚骂道:“话说,你们一个个的,对我也尊重点呐...”
那名亲信兴许是头上没少挨过栗子,竟也不恼不怕,问道:“将军,你上次不是还骂安阳王是个软蛋来着吗,怎么这会儿碰见了,当面就硬不起来了?”
裴秀转头望向慕容泓北去的方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脸上有些悲伤。他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感慨道:“起先是我误会他了,咱们这位安阳王...日子过得苦啊...”
......
裴秀也一时顾不上已经独自远去的慕容泓,终于追到了那片战场上。
眼前,除了铺叠一地的尸体,哪里还能看见对方的人影。
又往前追了一程,终于遥遥看到了对方的尾巴...他欣喜之下,正要下令全军追击,又猛然定睛一看,只见前方旌旗招展...
其中一面大旗上,俨然是一个“李”字!
裴秀揉了揉眼睛,反复看了几遍,他又有些不敢相信,顺手抓来一名手下,让他又确认了一遍...
确实是个“李”字,确认无误!
裴秀赶紧叫停部队,扭头开溜!
开什么玩笑,他一个还是“宝宝”的小兵王,遇到当今已经实打实的兵圣,这不是犯冲是什么!
裴秀扭头独自跑在队伍最前面,沿着先前慕容泓的线路又走了一遍...当得知其实后面并没人来追他,有些自作多情的裴秀这才放慢了马步。他边走边嘀咕道:“什么背景啊,竟然能让兵圣老爷亲迎,老子怎么就没这么好的命...”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恨恨地骂道:“小耗子,这次小爷就放你一马,等到下次遇到,定要给你好看!”
感觉到危险解除后,裴秀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这也算是将那支骑兵部队顺利地“押送”出境了,朝廷那边,自己也可以交差了。
最重要的是,长公主慕容彩凤被成功救下来了,虽然公主殿下脸色不怎么好看,但两只胳膊两只腿都不缺,完完整整的,甚至没少一根头发...
除此之外,几个当事人,就属那安阳王最委屈了。如今,他花费大量心血,省吃俭用养起来的私兵死了个干净,赔光了棺材本...
裴秀后知后觉,又思前想后...他发觉安阳王之所以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似乎跟他脱不了干系,似乎离不开他的一系列神助攻...
他先是敲打安阳王,然后又把徐国章一部的情报明明白白告诉他...
最后,还要怪自己嘴太瓢,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安阳王围剿徐国章的消息“无偿”送给了许青白!
这也难怪他会对着自己冷哼一声,没个好脸色。
换作是谁,谁都没好脸色!
裴秀坐在马背上,轻轻给自己脸上来了一巴掌,他心里想着,这一巴掌是替安阳王扇的...
挨了“安阳王”一巴掌后,裴秀心里的负罪感顿时锐减,领着镇南军,大摇大摆地向边境驻地行去...
至于安阳王折损掉的那两万人马,反正也不是朝廷的,反正更不是他裴秀的...
唉哟,自己一个小小的将军,人微言轻的,就犯不着去费那个神了...
这边,裴秀当时看得没错,大越赶来接应的人正是兵圣李子青。
倒不是兵圣埋伏在那里,等着要收拾他裴秀或者谁谁谁,只不过是大越边军听闻有变,李子青亲自领着人马火速过来接应...
骑兵部队经历最后一场厮杀过后,加上伤员,现在剩下一万余人。
很多人的身上都染了红,但一个个高坐在马背上,容光焕发,精神奕奕...
原因无它,只因他们是凯旋而归,大胜而还!
虽然此行最后一共折损了两万人,但这半年来,他们可谓战功赫赫。
无论是北上后沿途的破坏体量,还是战场上的杀敌数目,亦或是战局上调动牵制敌人起到的影响,都足以让他们自傲!
他们,从始至终,不坠大越精锐悍卒之名!
......
队伍里,许青白第二次见到了李子青。
两人两骑,缓缓并肩而行。
李子青侧头看了看许青白,眼里有些藏不住的嘉许,面上却装作平淡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