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清晨的薄雾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
民宿小院内,鸟生正费力地将一大捆新鲜竹笋搬到黑熊面前,黑熊满足地发出“嗷呜”的低鸣。
玄清已换上一身半旧的青色棉布道袍,脚踏十方鞋,手中只提着一个轻便的布囊。
“师父,真不用我跟熊大去吗?”鸟生仰着小脸,表情有些失落。
黑熊也停下咀嚼,湿漉漉的鼻子朝玄清的方向嗅了嗅。
玄清揉了揉鸟生的脑袋,又拍了拍黑熊厚实的肩胛:“为师知晓你想分忧,但此行非为斗法,只为探明真相,人多兽显反而不便。”
“你就和黑熊在此安生待着,乖哈,听话~”玄清语气平静,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虚洪老道的遭遇,触及了他心中某种底线。
道门清净地,岂容如此强占亵渎?
但对方是盘踞地方的旅游集团,勾结豪强,势力盘根错节。
如果带黑熊前去,以黑熊那庞大的体型,只怕是探查不了什么真相。
“道长!”
团子清脆的声音响起,她已全副武装,举着云台稳定器和直播手机,脸上带着记者般的使命感,
“带上我吧!我开直播!把过程全程录下来!现在网络力量大,只要把真武观被强占的真相直播曝光。”
“让全国网友都看看那帮人的嘴脸,肯定能引起关注,帮虚洪道长讨回公道!”
团子眼神灼灼,显然早已打定主意。
一旁的熊佳佳也用力点头,将备用的充电宝塞进团子的背包。
虚洪老道站在一旁,双手紧张地绞着破旧的道袍下摆,嘴唇嗫嚅着,看向玄清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忐忑。
五年云游归来的满腔热忱化作泡影,此刻所有的希望,都系于这位名震全国的玄清真人身上。
玄清看了看团子跃跃欲试的脸,又看了看虚洪眼中深沉的悲怆,微微颔首:
“也好。但切记,未明虚实前,镜头言语皆需谨慎,莫要妄下定论激化冲突。”
他深知舆论是双刃剑,但虚洪的冤屈,需要被看见。
除此之外,也需要用这件事立威,让天下人知晓道门不是这么好欺辱的。
“放心吧道长!我懂!”
团子用力点头,迅速开启了直播。
镜头扫过玄清沉静的面容、虚洪佝偻而悲戚的身影,以及江南晨曦中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直播间标题被她迅速改为:
“直击!玄清真人亲赴苏城,为老道长讨还百年道观!”
“家人们!我们现在跟玄清道长还有一位遭遇非常令人气愤的老道长在一起!”
团子压低声音,对着麦克风快速讲述,
“这位虚洪道长下山云游五年,回来发现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真武观,竟然被人强占改成了和尚庙,还收门票!”
“连他自己想回家看看都不让进!道长今天就是要去讨个说法,我们全程直播,让大家看清真相!”
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强占道观?这都行?”
“真武观?听着耳熟…是不是苏城西郊那个?现在确实是个挺火的寺庙景点!”
“支持玄清道长!支持老道长!曝光他们!”
“闫氏旅游集团?本地地头蛇啊,道长小心!”
“直播讨公道!关注了!”
玄清不再多言,对虚洪做了个请的手势:“虚洪道友,前头带路。”
三人身影,融入苏城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
团子的镜头紧紧跟随,将这条充满未知与抗争的探寻之路,实时投射向万千屏幕。
通往真武观的路,在薄雾中延伸。
每一步,都踏在虚洪老道五年漂泊归来的心酸与此刻孤注一掷的期盼上。
.......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苏城西郊的真武山脚下已是一片喧嚣。
从宏观视角俯瞰,这座昔日清幽的道家圣地如今被彻底裹挟在商业化的洪流中。
山门入口处,一座崭新的保安亭突兀地矗立。
红白相间的栏杆横亘在青石板路上,将通往山上的蜿蜒石阶截断。
亭旁立着一块醒目的LED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大乘宝光寺景区门票60元/人,扫码入园”的广告。
刺眼的佛门字符在晨光中闪烁,与周围苍翠的山林格格不入。
游客如织,排成蜿蜒长队,大多是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或拖家带口的旅行团。
嘈杂的谈笑声、导游喇叭的吆喝声混杂着电子诵经机的聒噪,将山间的宁静撕得粉碎。
空气中弥漫着油炸小吃的油腻味和香烛的廉价烟熏气。
几个穿着僧衣的保安在人群中穿梭,眼神警惕,腰间别着对讲机,俨然一副景区管理者的派头。
玄清、虚洪老道和团子三人抵达山脚时,这片喧闹景象让虚洪浑身剧震。
虚洪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破旧道袍的下摆,浑浊的眼里翻涌着滔天悲愤。
“五年...五年啊!”
他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贫道下山时,这里只有松风鸟鸣,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团子立刻将镜头对准山门,压低声音对着直播手机疾语:
“直播间的道友们看!这就是虚洪道长的真武观不,现在叫‘大乘宝光寺’了。”
“保安亭、售票机...连道观影子都没见着就要收钱!”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锅:
“卧槽,真收费啊?门口就敢拦?”
“那个LED屏好恶心,佛寺标志贴道观山上?”
“虚洪道长眼神太惨了...心疼!”
“我查到资料了,这个僧寺注册公司背后的集团,是苏城本地的龙头企业闫氏集团。”
“啧啧,吃相好难看,坐等道长打脸!”
三人刚靠近保安亭,一个身材壮硕、穿着仿僧袍制服的保安便横跨一步拦住去路。
他斜睨着虚洪,嘴角撇出讥诮:“排队买票!六十一位,扫码现金都行。”
这个保安也没想到虚洪这么头铁,上次都报警拘留了对方几天,居然还敢来捣乱。
第186章 一掌拍碎售票机。
虚洪老道踉跄上前,枯瘦的身躯因愤怒而颤抖:
“贫道乃真武观住持虚洪!此乃吾之道场,何须买票?”
保安嗤笑一声,声音洪亮得引来游客侧目:
“你这臭道士是上回摔得不够疼,还是被拘留的时间太少了?”
他指向LED屏,“看清楚了大乘宝光寺!闫氏旅游集团正规景区,什么真武观?早拆了!”
虚洪气得面色惨白,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五年前他封观云游,踏遍山川只为精研道法。
归乡那日。
却见山门匾额被粗暴替换,自己跌倒在石阶上,耳边尽是“六十块,一分不能少”的羞辱。
奈何苏城道门协会太弱小,对于他的情况根本无力相助。
他只能在破败分部苟活...如今重历此景,屈辱与绝望绞紧心脏。
“尔等...尔等霸占道门清修之地,勾结豪强,天理不容!”
虚洪越想越气,嘶吼着猛地咳嗽起来,喉头腥甜,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身形摇摇欲坠。
团子惊呼:“道长吐血了!”直播间弹幕瞬间沸腾:
“气吐血了?妈的,保安还是人吗!”
“虚洪道长别硬撑啊...玄清真人快出手!”
“录下来了!这就是证据,闫家必须倒台!”
“保安嚣张啥?道长揍他!”
玄清一直静立一旁,眸中古井无波。
眼见虚洪踉跄欲倒,他右手轻抬,一道无形神力拂过,稳住老道心神。
随即。
玄清缓步上前,青衣道袍在晨风中微扬。
保安见他年轻,越发张狂:“难怪那臭老道还敢来,原来是找了帮手啊。”
他的眼眸看向玄清,挑衅着说道:“现在是法治社会,你这是要寻衅滋事吗?”
玄清目光扫过售票机。
那冰冷的钢铁怪物正吞吐着二维码,屏幕上“60元”的红字刺目如血。
他想起虚洪在苏城分部的泣诉:
土地被强占,百年道统沦为资本玩物...道门尊严,岂容如此践踏?
“贫道玄清,特来讨还此地。”
玄清声音平静,却似寒冰裂石。
保安一愣,感觉这个名字好似有点熟悉,却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毕竟。
玄清在网络上露面的视频,基本上都是骑着黑熊的。
这也是他来帮虚洪老道没有带上黑熊的原因。
毕竟任何事情都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唯有这样才能活得真实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