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尊慈悲,地府有难,六道轮回恐有崩毁之危,恳请道尊出手!”
是地藏王菩萨。
李长安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圣人陨落,天道动荡,三界必生变故,此事他早有预料。
但他未曾料到,这第一场滔天大祸,竟不是应在仙神争斗,也不是应在魔神入侵,而是直指三界运转的根本,众生轮回的基石幽冥地府。
这变故,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快,也更凶险。
他没有丝毫犹豫。
先前道心示警,那一线关乎他能否突破至圣人后期的机缘,始终如雾里看花,朦胧不清。
此刻,这道来自地府的求救符诏,却让那团迷雾隐隐有了一丝拨云见日的征兆。
机缘,似乎就应在此事之上。
李长安缓缓起身。
他身形未动,周遭空间却已然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只一步踏出,白衣身影便在通天菩提树下悄然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不带半点烟火之气。
……
幽冥地府,鬼门关前。
此地万古以来皆是阴风怒号,鬼哭啾啾,昏暗的天穹下,黄泉路漫漫,奈何桥无期。
然而就在下一瞬。
一道身影凭空显现。
刹那之间,整个幽冥地府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那足以冻结仙人神魂的九幽阴风,于此刻静止。
那奔流不息、载着无尽怨魂的忘川河水,于此刻凝固。
一道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柔和仙光,以那道白衣身影为中心,向着整个地府普照开去。
仙光所过之处,阴气如残雪遇骄阳,迅速消融。无数在苦海中沉沦、在黄泉路上挣扎的鬼魂,沐浴在这光芒之下,神魂中的暴戾与怨恨竟被洗涤一空,纷纷朝着光芒的源头,本能地俯身叩首。
万鬼叩拜,天地为清。
宏伟的鬼门关城楼之上,十殿阎罗早已率领着判官、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等无数阴帅鬼差,在此静候多时。
他们一个个神情肃穆,望着那道凭空出现的白衣身影,脸上写满了敬畏与震撼。
当看清来人正是那位以一己之力颠覆三界格局的太平道尊时,以秦广王为首的十殿阎罗,不敢有丝毫怠慢,齐齐躬身下拜,声如洪钟,响彻整个幽冥。
“恭迎太平道尊!”
“恭迎太平道尊!”
声浪滚滚,传遍地府的每一个角落,无数鬼神随之俯首,场面庄严肃穆到了极点。
李长安并未理会这般阵仗,他的目光,越过十殿阎罗,投向了他们身后那片更深邃的黑暗。
那里,是十八层地狱的入口。
随着他目光所至,地狱深处,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来人身披一件朴素的袈裟,赤着双足,步履从容,每一步落下,脚边便有金色莲花虚影一闪而逝,将脚下污浊的魂沙净化。
他面容悲苦,却又含着无尽的慈悲与坚定,正是地府真正的主宰者,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菩萨自地狱深处走出,来到李长安面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一礼。
他的姿态不卑不亢,既有对强者的尊重,又保持着自身大道的尊严。
“道友,别来无恙。”
地藏王菩萨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却又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凝重。
他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却直入主题:“前次血海之危,道友出手炼化冥河,解救我地府亿万阴灵,贫僧还未曾当面道谢。”
那场浩劫,若非李长安将整个幽冥血海连根拔起,地府早已被污染殆尽,轮回不存。
此乃大恩。
李长安神色平静,只是淡淡地看着他,问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阎罗心头一紧的问题。
“我灭了佛门,你不怪我?”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佛门,乃是地藏王菩萨的根源所在。
李长安此举,等同于掘了他的根。
然而,地藏王菩萨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喜怒,更无半点怨怼。
他只是洒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世事的豁达与通透。
“道友此言差矣。”
“四大皆空,万法唯心。贫僧所修,乃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宏愿大道,而非西方灵山那座名为‘佛门’的庙宇。”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如琉璃,直视着李长安。
“一因一果,皆有定数。灵山有此果,皆因昔日种下之因。于贫僧而言,并无牵挂。”
这番话,说得风轻云淡,却字字句句都蕴含着无上禅机与大智慧。
不执着于门户之见,只专注于自身大道。
其心胸之开阔,其道心之纯粹,让李长安都不由得高看了一眼。
这位镇守幽冥无尽岁月的菩萨,其境界与格局,远非灵山那群汲汲于气运功德的佛陀金刚可比。
李长安缓缓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既如此。”
他的声音沉静下来,目光变得锐利,仿佛能洞穿幽冥,直视轮回的核心。
“那便说说吧。”
“这轮回,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第305章 轮回有恙,圣人饮忘川
李长安话音落下,地藏王菩萨脸上那份看透世事的豁达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那双蕴含无尽慈悲的眼眸深处,此刻竟也泛起了一丝化不开的忧虑。
“我请道友来,非为私怨,实为三界苍生。”
地藏王菩萨的声音变得低沉,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幽冥的寒气,重重砸在十殿阎罗的心头。
“自道友剑斩准提,镇压接引,圣人接连陨落之后,天道便已不稳。这三界之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根基已然动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无尽的黄泉路,语气愈发沉重。
“而六道轮回之地,作为三界运转的基石,最是敏感,故而最先出现了异常。”
“异常?”
李长安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是浩劫。”
地藏王菩萨纠正道,神情严肃到了极点。
“其一,真灵无故流失。每日都有数以万计的真灵,在投入轮回之后,便如泥牛入海,彻底消失无踪,寻不到半点痕迹。”
“其二,孟婆汤功效大减。”
此言一出,旁边的十殿阎罗脸色齐齐一白。
地藏王菩萨继续道:“近来,三界之内,出现了诸多‘重生者’。凡人子嗣,生而能言,哭喊着前世的姓名。乡野村夫,一朝觉醒,竟身怀仙家道法。这导致阳间秩序已现乱象。”
“最严重的是,”地藏王菩萨的眼神中,第一次透出了一丝近乎恐惧的情绪,“因果紊乱了。”
“真灵流失,尚可说是天地损耗。记忆不消,亦可派鬼差捉拿,强行洗去。”
“可因果一旦错乱,那便是从根基上,将整个三界的秩序彻底推翻!”
“新生的婴孩,本该是一张白纸,却无端背负上了另一道真灵的滔天罪孽,出生便遭天谴。亦有大善之人转世,却继承了魔头的血海深仇,终日被仇家追杀。”
“长此以往,不出百年,善恶无报,恩仇错位,整个三界,将从根本上彻底崩坏,沦为一片无序的混沌!”
地藏王菩萨句句诛心,所描述的景象,让听闻此言的十殿阎罗无不遍体生寒。
这远比魔神入侵更加可怕。
魔神是外敌,尚可抵御。而这等从内部根基开始的腐朽,却无从防范,一旦爆发,便是真正的末日。
李长安听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终于起了变化。
他那双眸子,变得如同归墟般深邃,仿佛在推演着地藏王菩萨话中那恐怖的未来。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
“带我去看。”
四个字,不容置疑。
李长安决定亲自探查这诡异现象的源头。
第一站,便是奈何桥。
这座横跨于忘川河上的石桥,是所有亡魂轮回的必经之路。
桥上,无数魂魄排着长队,神情麻木,秩序井然地向前挪动。桥下,黄泉之水翻涌,发出呜咽之声。阴风刮过,卷起亡魂的哀嚎。
一切,都与传说中,与李长安神念中所知的景象,别无二致。
桥体之上,法则稳固,轮回之力如万古不化的寒冰,精准而高效地运转着,看不出任何异常。
李长安的圣念如潮水般铺开,笼罩了整个奈何桥,渗透进每一寸石砖,每一缕阴风,甚至探入了忘川河底。
良久,他收回圣念,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一无所获。
这里的法则,没有半分紊乱的迹象。
他的目光越过桥头,落在了那座冒着袅袅炊烟的简陋茅草屋上。
孟婆庄。
李长安迈步前行,十殿阎罗与地藏王菩萨紧随其后,一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庄前,一位身形佝偻、满脸皱纹的老妪,正机械地搅动着面前的一口大锅,为每一个走下奈何桥的魂魄,盛上一碗能忘却前尘的汤。
她便是孟婆。
李长安走到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