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核心的问题,终究还是避无可避。
整个茅屋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桌上陶壶升腾的热气,都凝固在了空中。
一股无形无质,却比山岳更沉重,比星河更浩瀚的意志,悄然降临。
它不像山门前那般霸道,却更加无孔不入。
它像水银,顺着李长安的呼吸,皮肤,毛孔,试图渗入他的四肢百骸,窥探他紫府丹田最深处的秘密。
李安然体内的金仙法力瞬间暴动,几乎要破体而出,化作护体仙光。
他死死咬住舌尖,剧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不能动用法力!
一旦动用,就坐实了自己是刻意为之,之前的一切说辞都将成为谎言。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长安的脑海中,没有去想任何玄奥的道法,也没有去思考如何对抗。
他的心神,全部凝聚在了自己刚刚放下的那只茶杯上。
他想起了那个烧了一辈子陶器的凡人匠人。
想起了自己扫了五百年的落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枯燥吗?
是的。
但当一件事做到极致,便不再是事,而是道。
匠人的道,是手中的泥胚。
我的道,是掌中的扫帚。
扫去杂念,守住本心。
任你威压如山,我只守我心寸土。
任你道法通天,我只扫我眼前尘。
那股试图侵入他身体的恐怖意志,在触及到他那片“纯粹”的心境壁垒时,竟如春雪遇骄阳,悄然消融,无迹可寻。
并非对抗,而是不纳。
我的世界里,只有扫地,没有你的道。
李长安的身体微微一晃,额角沁出一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啪嗒”一声,滴在他面前的木桌上。
除此之外,再无异状。
他依旧垂着眼,仿佛只是在回味刚刚那口茶的余韵。
茅屋内的死寂,持续了足足十息。
菩提老祖眼中的混沌,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赞赏。
他收回了那道意志。
“以守拙之心,行调和之事。”
老祖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感慨。
“不假外物,不凭法力,只凭一颗心,便能自成一界,万法不侵。”
“长安,你这五百年,扫出了一条了不得的路啊。”
李长安闻言,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整个人几乎要虚脱。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弟子愚钝,不敢称道,只是守着本分罢了。”
他依旧谦卑。
“善。”
菩提老祖点了点头,似乎是彻底接受了这个说法。
“你这‘守拙’之道,对修行有大裨益。但只守不发,如宝珠蒙尘,终是缺憾。”
他话锋一转。
“那悟空,乃天地产之灵石,生性顽劣,野性难驯。空有灵窍,却无道心。”
“既然他与你有这段因果,从今日起,便由你来教他‘洒扫应对,进退周旋之节’。”
“你之‘拙’,或可磨他之‘野’。”
李长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完了。
这下连洋工都没法磨了。
“弟子……遵命。”
纵有万般不愿,他也只能躬身领命。
菩提老祖站起身,缓步走向门口。
李长安连忙跟着起身相送。
就在老祖的手即将触及门环之时,他的身形顿住,却没有回头。
“长安。”
“弟子在。”
“为师这方寸山,看似与世隔绝,实则乃三界风眼所在。”
老祖的声音变得飘渺起来,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棋盘早已布下,棋子也已各就各位。多一颗,或少一颗,都无伤大局。”
他微微侧过头,余光似乎扫了李长安一眼。
“但若是一片落叶,不知从何而来,飘上了棋盘,那这盘棋,或许就会变得有趣许多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如青烟般消散在原地。
茅屋的门,无声地开了。
午后的阳光,夹杂着庭院的喧嚣,重新涌了进来。
李长安独自站在屋中,望着桌上那杯自己只喝了一口,却依旧温热的茶,久久无言。
他知道,自己的咸鱼生涯,从那片落叶飘出山门开始,就已彻底结束。
而他自己,这片不知从何而来的落叶,已经被那位执棋的师尊,轻轻地,放在了棋盘最中心的位置。
第4章 扫叶非扫叶,猴王初闻道
茅屋的门敞开着,午后的暖阳铺洒进来,将地上的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李长安站在屋中,身影被拉得颀长。
他静立了许久,久到桌上那杯茶的热气彻底散尽。
师尊那句“不知从何而来的落叶”,像一枚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海里。
棋子尚有轨迹可循,落叶却无根无凭。
这究竟是赞许,还是警告?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五百年的“守拙”让他明白一个道理,想不通的事,便交给时间。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一个扫地的,现在多了一个身份,教猴子扫地的。
李长安拿起门边那把跟了他五百年的扫帚,走了出去。
门外,石阶小径上,孙悟空正跟那把崭新的扫帚较着劲。
他天生神力,挥舞着竹制扫帚,竟带起了呼啸的风声。
一时间,落叶与尘土齐飞,卷起一个又一个的小型旋风。
他扫得很快,很卖力,整条小径被他来回折腾了数遍,可那些落叶仿佛有灵性一般,刚被扫开,又被风卷了回来,或是干脆落到另一处,显得比之前更加杂乱。
“嘿!气煞俺也!”
孙悟空一屁股坐在地上,将扫帚扔在一旁,抓耳挠腮,满脸的烦躁。
“大师兄,这活计忒也无趣!有甚么好学的?待俺老孙使个神通,吹口气便能让这方圆十里的地界干干净净!”
李长安没有理会他的抱怨。
他走到小径的另一头,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扫帚。
没有风。
没有法力波动。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孙悟空能清晰地看见扫帚的每一根竹丝是如何划过地面。
“沙……”
一声轻响。
扫帚落下,再轻轻抬起。
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仿佛不是他在扫地,而是这条小径在配合着他的动作,主动将那些枯黄的落叶,温柔地送到了扫帚前。
一扫,一收。
他身前的地面便洁净如洗,连一丝尘埃都未曾扬起。
那些落叶被整齐地归拢到一处,堆成一个小小的土丘,安静地等待着它们的宿命。
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整条小径,就在这近乎于某种仪式的动作中,一寸一寸地恢复了洁净与安宁。
孙悟空看得呆住了。
他那双眼睛一眨不眨,从起初的不耐烦,渐渐变成了惊奇,最后化为深深的困惑。
他看不懂。
但他能感觉到,大师兄的每一次挥动,都和这山,这风,这阳光,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那不是在扫地,那是在与这片天地对话。
远处,两位刚听完经的师弟路过,看到这一幕,其中一人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