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到了么……”
他低声自语,并未起身,也未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有一缕极淡,极古老,仿佛不属于此方时空的气息,从他身上一闪而逝。
它无视了空间与时间的距离,无视了洞府的禁制与天地的屏障,顺着那道冥冥之中的因果联系,瞬间降临到了鹰愁涧的上空。
然后,如同一滴落入静湖的墨,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
“吼!!!”
一声凄厉到不似龙吟,反而像是某种生灵在面对天敌时发出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悲鸣,猛地从涧水深处炸响!
轰隆!
整个鹰愁涧的水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向下按去,骤然凹陷下去数十丈,随即又疯狂反弹,掀起滔天巨浪。
在那冲天的水幕之中,一道银色的身影被硬生生“提”了出来。
不是飞,不是游,而是以一种五体投地,极尽卑微的姿态,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重重地匍匐在了孙悟空面前的地面上。
巨大的龙头,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岩石,坚硬的龙角甚至在地面上犁出了深深的沟壑。
数丈长的龙躯,筛糠般地剧烈颤抖着,每一片银色的龙鳞都在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开合翕张,发出“咔咔”的脆响。
“晚辈……晚辈西海敖烈……”
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颤栗与骇然的声音从那紧贴地面的龙头下传出。
“不知是道尊座下高徒在此!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求道尊开恩,求上仙饶命啊!”
道尊,这是在李长安数次出手之后,三界大能对这位隐藏在幕后拨弄风云的神秘人的称呼。
镇龙宫者,道尊也!
战幽冥者,道尊也!
闯西天者,道尊也!
此时的小白龙,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孙悟空一眼。
因为在那股气息的感知中,眼前站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猴妖,而是一尊行走在人间的古老神,是那位的意志延伸!
是那位,曾在东海之滨,一言镇压了整个龙族的……禁忌存在!
道尊!
这股气息,早已通过血脉传承,烙印在了四海龙族每一个后裔的真灵深处,成为了他们永恒的梦魇。
也就在这一刻。
东海,水晶宫。
正在与龟丞相商议着什么的东海龙王敖广,猛地从龙椅上弹了起来,仿佛被雷电劈中,龙躯一软,竟直直地从高台之上滚落下来,头顶的王冠摔出老远。
“父王!”
“陛下!”
殿内众人大惊失色。
敖广却充耳不闻,他手脚并用地爬向西方,朝着鹰愁涧的方向,重重地叩首下去,苍老的龙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惊恐。
“是……是!是那位的气息!错不了,错不了啊!”
同一时间,西海。
龙王敖闰正为自己那被罚的孩儿暗自神伤,那股熟悉的气息降临,他“噗通”一声从宝座上跌落,面如金纸。
南海,北海。
几乎是分毫不差的,南海龙王敖钦与北海龙王敖顺,这两个平日里威严赫赫的四海之主,全都以同样狼狈的姿态,朝着同一个方向,骇然下拜。
四海龙宫,一时之间,尽皆失声。
无数龙子龙孙,虾兵蟹将,看着自家君王那副仿佛天塌地陷般的惊恐模样,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明所以。
他们只知道,有什么足以让整个龙族都为之颤栗的大事,发生了。
……
鹰愁涧边,孙悟空也被眼前这夸张的一幕惊得微微一怔。
他预想过大师兄的玉简会有效果,却没料到效果会如此……霸道。
仅仅是一缕气息,就让一条天仙境的真龙吓成了这副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玉简化为齑粉的触感。
一股难以言喻的崇敬与自豪,从心底油然而生。
这,就是他的大师兄。
这,就是方寸山的威严!
他定了定神,将心中的激荡缓缓压下,随即清了清嗓子,努力学着记忆中李长安那副云淡风轻,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
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抖得像片落叶的龙三太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敖烈的耳中。
“抬起头来。”
敖烈闻言,龙躯一僵,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却不敢不从。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抬起那颗硕大的龙头,金色的龙目之中,充满了哀求与恐惧,根本不敢与孙悟空对视。
孙悟空将金箍棒从耳中掏出,却没有变大,只是拿在手中轻轻敲打着掌心,发出“嗒、嗒、嗒”的轻响。
在这死寂的涧边,这声音仿佛是催命的符咒,敲在敖烈的心头。
“我师兄向来慈悲,不喜杀生。”
孙悟空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威势。
“你吞食我师父的凡马,本是死罪。但念在你修行不易,又是西海龙族之后,我便代师兄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说说吧,你为何会在此处?”
第52章 龙子泣血诉原委,菩萨驾云姗姗来
孙悟空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道敕令,钉入了敖烈的龙魂深处。
那股让他从血脉到真灵都为之战栗的古老气息,虽已消散,但余威犹存,仿佛一双无形的眼睛,依旧在九天之上漠然地注视着他。
敖烈不敢有分毫的迟疑与隐瞒。
“回……回上仙……”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巨大的龙头依旧不敢抬得太高。
“晚辈乃西海龙王敖闰第三子,只因……只因在殿上玩火,误烧了玉帝陛下御赐的明珠,犯下忤逆大罪。”
“父王……父王为保西海安宁,将我告上天庭,判了……判了剐龙台的死罪。”
说到此处,他龙躯的颤抖愈发剧烈,金色的龙目中流露出刻骨的恐惧。
“行刑前日,幸得……幸得南海观世音菩萨出面,向玉帝求情,方才免了晚辈一死。菩萨指点我在此鹰愁涧中,褪去龙角,隐去龙珠,只等一位东土大唐来的取经人,拜他为师,化作马匹,驮他西行,方能将功折罪,修成正果。”
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惶。
然而,这番泣血陈情,落在孙悟空的耳中,却只换来一声无声的冷笑。
他的一双破妄神瞳,金光流转。
在常人眼中,这龙三太子身上罪孽缠身,气息萎靡。
可在他眼中,一条由精纯佛光凝聚而成的因果之线,正从敖烈的真灵深处延伸出来,跨越千山万水,牢牢地系在南海普陀山的那座莲台之上。
何为求情?
何为指点?
不过是早就相中的一枚棋子,寻了个由头,打上佛门的烙印,安插在此处罢了。
连那所谓的“纵火烧珠”,恐怕都是这出大戏里,早就写好的第一幕。
孙悟空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了一旁早已被这神仙鬼怪的场面吓得面色煞白,手足无措的唐玄奘。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七分戏谑,三分讥诮。
“师父,你可听明白了?”
“菩萨让这小龙在此等你,却没告诉他你的马吃不得。想来,是让你先失了脚力,在这荒山野岭,前路断绝,心生绝望之时,他再恰到好处地出现,化作一匹神骏白马,让你感恩戴德,叩首不已。”
孙悟空顿了顿,用金箍棒轻轻敲了敲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好一个‘慈悲为怀’的菩萨,好一出‘救苦救难’的戏码!”
此言一出,如平地起惊雷。
唐玄奘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想起了不久前,在山神庙中,这个猴子徒弟与他那番关于“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的辩论。
彼时,他只当是妖猴狡辩。
可此刻,看着眼前匍匐在地的真龙,听着这背后令人不寒而栗的算计,那些他诵读了一生,信奉了一辈子的经文,忽然变得无比陌生。
那高坐莲台,宝相庄严,普度众生的佛与菩萨,其完美无瑕的形象,又一次,在他的心中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孙悟空没有再去理会陷入佛心动荡的唐玄奘。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敖烈的身上,变得锐利如刀。
师兄将玉简交给自己,定是由此中的真意,只是师兄此番周围的目的是什么,自己也不知晓。
但他知道自己的师兄神通广大,诸般因果变化皆在算计之中,自己只需要跟随本心行事即可。
“佛门如何算计,那是他们的事,俺老孙管不着。”
“但你吞了我师父的坐骑,便是得罪了我方寸山一脉。”
“我可以不在意那匹马,但我大师兄的颜面不是你可以辱没的!”
“下辈子,莫要如此莽撞!”
敖烈心瞬间又沉入了无底深渊。
他明白,眼前这位自称“方寸山”一脉的猴王,根本不卖佛门半点情面。
就在那定海神针,即将击中龙首的时刻。
天际,风云忽变。
万道金光穿云破雾,千条瑞气滚滚而来。
一时间,仙乐飘飘,异香扑鼻。
一道慈悲而又威严,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声音,从九霄云外悠悠传来,响彻整个山涧。
“悟空,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