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大殿中央,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口破旧的大铁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白的肉汤冒着腾腾热气,那勾魂摄魄的香味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白天那些死气沉沉的流民,此刻都围在了锅边,眼睛里冒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绿光,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不停地吞咽着口水。
王栓子也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却只觉得喉咙干痛。
他忽然觉得身边空落落的,一摸旁边,心里咯噔一下!
李二狗不见了!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一章 炼狱倒影,人间恶业
第142章 炼狱倒影,人间恶业
「二狗?二狗子?」他压低声音喊了两句,四周只有柴火噼啪声和锅里肉汤翻滚的声音,无人回应。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王栓子的脊梁骨。
他瞪大了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确实没有李二狗那瘦小的身影。
就在这时,锅边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高壮汉子,拿一根削尖的树枝往锅里一插,挑起一大块炖得烂糊的肉,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板牙:「差不多了!来,分肉!」
围着的流民顿时一阵骚动,如同饿狼般涌上前,却又似乎保持着某种诡异的秩序,依次从那高壮汉子手里接过一块块或大或小的肉。
拿到肉的人迫不及待地就往嘴里塞,烫得嘶嘶哈哈也不舍得吐出来,嚼都不嚼几下就囫囵往下咽,脸上露出一种极度满足又扭曲的表情。
肉香更加浓郁了。
王栓子的胃像是有只手在狠狠抓挠,理智和恐惧在疯狂的饥饿感面前节节败退。
他挣扎着爬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那高壮汉子面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这位……这位大哥……行行好,赏……赏口吃的吧!」
那高壮汉子闻言,低头看向王栓子,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更深了,眼神里有一种王栓子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戏谑,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麻木。
「哦?不见了?这大半夜的,他觉得他能去哪里?」汉子嗓音粗嘎。
王栓子神色为之一滞,随即道:「求求您……可怜可怜我……就一口,一口汤也行!」
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破庙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旁边几个正在啃肉的人也跟着低笑起来,眼神全都落在王栓子身上。
「也罢。」汉子用树枝在锅里搅了搅,挑出一块不算大,但带着皮和骨的肉块,递到王栓子面前,「看你可怜,喏,赏你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含糊,王栓子根本没听清,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了。
他眼中只有那块冒着热气、滴着油汁的肉!
他几乎是扑上去,一把抓过肉块,烫得他手心发红也死死攥着,连声道:「谢谢!谢谢大哥!谢谢!」
他缩回墙角,迫不及待地张嘴就咬!
肉半生不熟,入口极其腥臊,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咀嚼起来韧性很大,甚至有些塞牙。
但此刻在王栓子嘴里,这无疑是天下最极致的美味!
他狼吞虎咽,几下就啃掉了大半,舌头被烫得发麻也浑然不觉。
就在他啃咬着手头这块骨的关节处时,动作忽然僵住了。
火光摇曳不定,映照着他手中那块啃得乱七八糟的肉块。
在那块褐色的皮肤上,靠近骨头连接的地方,赫然有一个暗红色的、模糊的椭圆形胎记!
王栓子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口巨钟在里面狠狠撞响!
这个胎记……这个胎记他太熟悉了!
李二狗左边小腿肚子上,就有这幺一个一模一样的胎记!小时候一起下河摸鱼,他还常拿这个取笑二狗!
随即他猛地就痛哭了起来。
哭声突兀地撕裂了破庙里沉闷的空气,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从五脏六腑里被硬生生掏挖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嚎啕。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手里的那块肉仿佛烙铁般滚烫,上面那暗红色的胎记,像一只嘲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早就猜到了。
那异样的肉味,李二狗的消失,还有周围那些人野兽般的绿光和诡异的秩序……
只是真相被疯狂的饥饿硬生生压了下去。
但是,此刻这胎记像最后一根楔子,狠狠钉穿了他自欺的壳,将血淋淋的真相彻底暴露出来。
他的哭声一起,庙里先是死寂了一瞬。
随即。
「嗬嗬.」
「嘿嘿!」
「哈哈哈!!」
围在锅边的流民们猛地爆发出哄堂大笑,那笑声干涩、嘶哑,如同夜枭啼哭,又像是破锣在敲打,在这阴森的破庙里层层迭荡,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恶意。
他们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吓人,那不是分享食物的快乐,而是一种极度扭曲的愉悦。
看啊,又来了一个!又一个经历了我们经历过的!
又一个从人变成……和我们一样的东西!
他们的笑声里洋溢着一种病态的满足,王栓子的痛苦看得他们如痴如醉。
那高壮汉子笑得最大声,他黄板牙龇着,上前一步,阴影笼罩住蜷缩的王栓子,声音里充满了戏谑和残忍。
「咋啦?吃着吃着还嚎上丧了?
是嫌哥哥给的肉不香?不中吃?」
他故意弯下腰,把脸凑近王栓子涕泪横流的面孔,浑浊的热气喷在他脸上:「既然不稀罕,那还俺就是了!拿来吧!」
说着,一只粗糙油腻的大手就猛地抓向王栓子死死攥着的那块残肉。
「不!!!」
王栓子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兽,整个人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猛地侧身蜷缩,用整个身体护住了那块肉。
恐惧、绝望、还有那根本无法抗拒的、源自最原始本能的饥饿,像岩浆一样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一边疯狂地将那块带着挚友印记的肉塞进嘴里,狠狠地啃咬、撕扯、吞咽!
眼泪鼻涕混着肉屑沾了满脸,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的声响,像是濒死的哀鸣,又像是饕餮的狂欢。
他吃得那幺用力,那幺投入,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恐惧和罪恶感都一并嚼碎,吞吃下肚!
那高壮汉子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看着王栓子这副一边崩溃痛哭一边疯狂吞食的模样,脸上的戏谑渐渐变成了一种极其满意的、近乎赞赏的狞笑。
他缓缓直起身,对着周围那些仍在哄笑的流民们扬了扬下巴。
「中!真中!」
他粗嘎地称赞道,像是验收了一件合格的作品,「是个人才!够劲!能活!你小子……能活下去了!留下来吧!」
王栓子仿佛什幺都没听见,他只是拼命地吃着,直到最后一丝肉筋被啃噬干净,连指骨关节都被吮吸得发白,仍死死攥着那根细小的骨头,身体因剧烈的啜泣而不停地抽搐。
众人的笑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柴火噼啪和锅里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所有的目光,或麻木,或残留着扭曲的快意,或带着一丝新生的贪婪,都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大殿中央那口翻滚的大铁锅。
火光跳跃不定地映照在浓白油腻的汤面上,蒸汽扭曲升腾,使得锅中沉浮的那些模糊肉块和骨头的倒影,也随之晃动、拉长、变形。
它们彼此碰撞,时而聚合,时而散开,在氤氲的热气中,仿佛化作了无数扭曲、痛苦、无声嘶嚎的鬼影,在那一锅浊油浓汤里载沉载浮,永世煎熬。
那哪里还是一锅肉汤。
分明是炼狱的倒影,盛满了贪婪、绝望和所有被吞吃下肚的人性,咕嘟咕嘟地,沸腾着世间最深的恶业。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二章 鬼门关
第143章 鬼门关
武阳关雄踞于雍、梁二州交界咽喉之地。
两侧山势陡峻,峭壁如削,苍黑的岩石被风雨侵蚀出深浅不一的裂痕。
关城嵌于山脊最窄处,垛墙顺着山势起伏,似巨龙脊背蜿蜒盘旋,气势恢宏。
石缝间生长着些许倔强的矮树,根须深扎,枝干虬曲,却终岁苍翠不减。
山风过时,声似呜咽,卷起沙砾击打在关墙之上,簌簌作响。
登关远眺,但见层峦迭嶂,云雾锁住山腰,竟寻不出一条像样的路径。
此等险要地势,莫说是人,便是飞鸟亦难逾越。
自雍州大灾以来,朝廷便敕令锁闭武阳关,许进不许出,以防流民四散冲击邻州,引发更大的动荡。
关隘终日重兵把守,气氛肃杀凝重。
这一日,齐云与松风老道直至关前,表明欲入雍州。
守关兵卒闻之,皆露诧异之色。
一名老兵忍不住啧啧称奇:「这些时日,雍州人千方百计欲出此关而不得,竟还有人要往里头去?
莫非二位不知,此门现在可是鬼门关,进入了,就别想出来了!」
齐云与松风相视一笑,并未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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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门缓缓开启,二人迈步而入,身后沉重的关门轰然闭合,隔绝了内外两重天地。
踏入雍州地界,果然如同一步跨入了鬼门关。
天地间是一片褪了色的昏黄。
龟裂的田地向着远方延伸,直到与灰蒙蒙的天际线融为一体,像是大地张开了无数干渴焦枯的嘴,无声地哀嚎。
风卷起沙尘,打着旋,掠过官道两旁零星倒毙的骸骨。
那骨头早已被野狗秃鹫啃得干干净净,在日头下泛着惨白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尘土、腐朽,还有一丝极淡却钻入骨髓的尸臭。
稀稀拉拉的流民如同被抽去了魂灵的枯草,歪斜在道路两侧。
大多眼神空洞,望着虚无的前方,连伸手乞讨的力气都已耗尽。偶有呻吟声响起,也很快湮灭在死寂里,像是被这无边的荒芜吞噬。
齐云与松风行走其间,布鞋踩过浮土,发出沙沙的轻响,是这片死亡之地里唯一的生机。
松风面色悲戚,目光不忍地掠过那些蜷缩等死的躯体。他虽久历红尘,见过贫病,却何曾见过这般地狱景象?
齐云自从进入雍州地界后,口中便不住的诵念往生经文。
其面色悲悯,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映着这人间惨剧,不起波澜,却冷得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