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刀竟似斩入活物肌理,泥沼中发出凄厉嘶鸣,吸附之力骤断。
青年借势翻身疾退,长刀顺势回卷,刀面精准拍中那股袭来的黑污水箭。
水箭凌空偏转,擦着他鬓角射入后方土墙,顿时腐蚀出滋滋作响的焦坑,腥臭扑鼻。
早在渔民跺脚发难的刹那,青袍道士已如落叶般飘然起身。
足尖在将陷未陷的泥泞上轻轻一点,身形倏然后滑丈余,道袍翻飞竟不沾半点污浊。
他并指虚划,声如金玉交击:「敕!」
一道流转着古篆的淡金符印凭空浮现,清辉洒落。
符印所罩之处,蠕动的泥沼如遇骄阳的积雪,发出「滋滋」哀鸣,再难寸进。
道士指尖骤亮,那符印轰然扩开,金光过处泥泞尽退,地面恢复如初,唯余几缕黑烟袅袅不散。
摆渡人见偷袭无功,喉中发出桀桀怪笑。
身形竟开始扭曲模糊,仿佛化作由浊浪与污水聚成的人形,周身不断滴落着腥臭的粘稠黑水。
目中骤然幽光一闪,袖中甩出三道惨白符纸。
符纸遇风即燃,化作三具由江水凝成的狰狞骷髅头,口喷腐毒黑水,分袭二人!
青年暴喝一声,刀光如匹练横空。长刀舞动间血芒吞吐,竟似灼灼烈焰,一刀劈碎一颗水骷髅。
刀势不绝,反手又荡开两道毒水,脚步如磐石寸步不退。
道士则袖袍翻飞,三道金符连射而出,如金箭破空,精准钉入另外两颗骷髅眉心。
符光爆闪,骷髅惨嚎着溃散为腥臭黑水。
就在这瞬息之间,摆渡人所化水影已撞破庙门,即将投入外面滔天雨幕!
「休走!」青年怒叱,人随刀走,一道血色刀罡直劈水影后心。
然而水影虚实变幻,刀锋过处只斩开一蓬污水,丝毫未能阻其遁逃之势。
眼看那诡异水影就要没入汹涌汉江。
就在此时。
庙顶上,一道洒脱的笑声突然响起。
「哈哈哈!没想到半路歇个脚,还能听到这般有趣的故事!盗门?真有意思!就不知道贫道的手段,可否留得下你!」
声到,人到,剑光亦到!
只见一道炽烈如火的剑光,自屋顶悍然飞出,宛如九天雷火,撕裂昏暗雨夜,以无可匹敌之势,精准无比地直刺那已逃至庙门口的水影后心!
那水影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啸,拼命催动邪法,周身水光汹涌,试图化实为虚,遁入雨水之中。
然而那火剑之上蕴含的力量至刚至阳,焚尽邪祟,竟将他周身流转的水元之力瞬间蒸干大半!
「噗嗤!」
剑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水影的核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摆渡人所化的水影猛地一僵,发出一声凄厉非人的惨嚎,身形剧烈扭曲,再也维持不住水形,迅速凝实,变回那渔民汉子的模样。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一截燃烧着赤金色火焰的剑尖,从自己胸口透出。
火焰跳跃,却并未灼伤他的衣物皮肉,反而直接灼烧着他体内的真,带来无法形容的痛苦。
剑身轻震,一股磅礴力量爆发开来。
渔民汉子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神采瞬间黯淡下去,浑身邪气如同被戳破的气囊,飞速泄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软软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庙门槛上,溅起一片水花,再无生机。
庙门洞开,风雨狂卷而入,吹得篝火明灭不定。
一道青影随风轻飘飘落下,如一片鸿毛,点尘不惊。
来人足尖方一沾地,便已俯身在那尚温的尸身旁,二指轻拈,拔出了深嵌骨肉之中的长剑。
剑身赤金火焰熊熊燃烧,却在他手中温顺如萤,火光跃动间,映出来人一身半旧道袍,襟袖皆松,腰间悬着一只嫣红葫芦。
他振腕轻甩长剑,焰纹流转,竟无一滴血珠残留。火焰倏地收回剑鞘,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那人转头望向庙内,目光掠过佩刀青年紧握的刀柄,又扫过中年道士惊疑不定的面容,忽的咧嘴一笑,眼角漾起细纹:
「二位,」他拍了拍腰间葫芦,声如碎玉,「这雨夜漫漫,故事听完了,该超度的也超度了,不如……一起喝一杯?」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二章 盗门,莲华法会
第193章 盗门,莲华法会
庙外,雨势虽稍稍敛了些狂态,却依旧绵密如织,敲打着破瓦残椽,汇成细流,从屋檐漏洞处淅淅沥沥滴落,在门内泥地上溅起小小水花。
江风穿过敞开的庙门,带来汉水特有的腥潮气息,卷动着篝火,令其明灭不定,将庙内三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投在斑驳剥蚀的墙壁上,恍如一幅流动的壁画。
那出手诛杀邪修的道人已轻飘飘落地,动作间不见丝毫烟火气,雨水竟未能沾湿他半点衣角。
他反手还剑入鞘,那赤金神焰倏然收敛,仿佛从未出现,只剩下一柄古朴长剑负于身后。
他拍了拍腰间那只嫣红朱漆葫芦,朗声一笑,声如清玉击石,打破了庙内凝滞的气氛:
「二位,雨夜漫漫,恶客已除,枯坐无趣。
贫道这葫芦里尚有几分浊酒,可驱寒湿,可助谈兴,不知能否赏面,共饮一杯?」
他笑容洒脱,眼神清亮,自带一股令人心折的从容气度。
那佩刀青年见状,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按在刀柄上的手也放了下来。
他抱拳还礼,声音沙哑却带着感激与豪爽:「多谢道长出手诛邪!若非道长雷霆一剑,险些让这妖人走脱。
在下秦骁,襄阳府太守麾下一亲随,奉命追查汉水失踪案至此。道长援手之恩,秦某记下了!」
他目光扫过那朱红葫芦,喉结微动,「正好一身寒气,道长美意,岂敢推辞?」
一旁的中年道士亦起身,单掌竖于胸前,行了个道揖,神色间惊疑稍退,转为凝重与敬意:「福生无量天尊。
贫道张道云,乃南屏山清微观弟子。
道长修为高深,剑诛邪佞,贫道佩服。只是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他目光落在齐云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齐云听到「张道云」三字,眼底深处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波澜,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古井。
眼前这道士眉目间尚存几分青涩,气质端正,与他后世所遇那戾气深重、化为厉鬼的故人判若云泥。
心中万千感慨,只化作面上淡然一笑,道:「贫道齐云,山野散人,云游途径此地罢了。
相逢即是有缘,二位不必客气。」
他解下葫芦,拔开木塞。
顿时,一股清冽馥郁的酒香逸散开来,并不浓烈呛人,反而似融入了山间云霞、百草清芬,在这潮湿阴冷的破庙中,格外沁人心脾,连那柴火的烟火气似乎都被压了下去。
齐云率先仰头饮了一口,随即手腕轻抖,那朱红葫芦便划出一道弧线,稳稳飞向秦骁。
秦骁也不矫情,道声:「谢道长!」伸手接住,入手只觉葫芦温热。
他仰脖便是一大口,酒液入喉,初时只觉一股温润暖流直贯丹田,驱散周身寒意,通达四肢百骸,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好酒!」秦骁脱口赞道,眼中精光一闪,「酒性醇厚,气力绵长。莫非是……绵云县的名酒,『云霞酿』?」
齐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兄台倒是好见识。」
秦骁将葫芦递给张道云。
张道云略一迟疑,双手接过,道:「贫道师门戒律在身,身,不敢多言。还望道长切勿见怪!」
言罢小心饮了一小口,细细品味。
葫芦再次回到齐云手中。三人围篝火重新坐下,经此一递一饮,方才联手对敌的生疏与戒备悄然消融了几分,气氛缓和下来。
火光跳跃,映照着三人面容。
齐云目光掠过张道云年轻却已显沉稳的脸庞,心中那丝异样感愈发清晰。
他状似随意问道:「张道友年纪轻轻,修为已然不俗,不知是初次下山历练?」
张道云端正答道:「回道长话,确是奉师命初次下山。
只为追踪一伙行迹可疑之辈,疑似『盗门』余孽,循迹至此,不想遇上了这汉水诡事与秦兄。」
「盗门!」齐云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葫芦,贫道就在山中,不知这盗门究竟是怎幺回事,还望道友能解答一二!」
张道云立即回应,「贫道只是听师门长辈的。
听闻此门源于前朝一支走了邪路的链气士,不修自身,专营窃取之道。
善用『以物代形』『以影窃魂』的邪术,常扮作货郎、船夫、戏子之流,混迹市井,摄人魂魄,炼为受其操控的『偶傀』,或是窃取他人官运、财运,甚至……妄图染指地脉龙气。」
张道云面色凝重,「此门邪术诡异,防不胜防,三十年前曾猖獗一时,惹得天怒人怨,终被佛道两门联手清剿,本以为早已根绝,不想竟有余孽死灰复燃。
贫道所追那伙人,其行事手法,与典籍中记载的盗门极为相似。」
秦骁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一声响,震得火光一颤:「这就对了!难怪太守大人赴任之初,因政务繁忙未及依古礼祭祀汉水龙君,境内便怪事频发!
如今想来,定是这伙妖人暗中作祟,假托神怪之名,行那杀人越货、窃取气运的勾当!
什幺龙王爷发怒,全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他越想越觉可能,脸上怒容显现。
齐云沉吟片刻,又道:「此前贫道在绵云县的时候,听人说,襄阳府将办法会?」
秦骁忙道:「正是。三日后,襄阳府将由金山寺主持,举办『莲华法会』,广邀僧道,说是为镇抚江水、安靖地方。
如今看来,这法会召开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他眉头紧锁,显然对这法会也起了疑心。
张道云接口道:「金山寺虽是荆楚之地有名的佛门正宗,香火鼎盛。
但此番法会仓促,且由官府大力推动,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是否与盗门或这汉水异象有关,确需谨慎查证。」
「莲华法会……金山寺……」
齐云轻声重复,目光投向庙门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雨幕,看到那襄阳古城与滔滔汉水。
葫芦再次在三人手中传递一圈,酒香混合着雨气、柴烟,萦绕在这荒僻破庙之中。
秦骁性子豪迈,几口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将近日汉水发生的诸多离奇失踪案细细道出,细节详实,显是下过苦功调查。
张道云则从旁补充,以道门视角分析邪术可能留下的痕迹与破解之道。
齐云大多静听,偶尔插言一二。
庙外,风雨声渐悄,唯有江水奔流之声浩荡不息,隐隐传来,更衬得庙内篝火噼啪,言谈切切。
三人虽身份各异,目的不同,此刻在这雨夜荒庙中,却因共诛邪佞、同饮一壶酒而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