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们唾沫横飞,汉子们也挥舞着拳头,仿佛要将所有恐惧和后怕都倾泻到这个不省人事的醉鬼身上。
此刻,宋老三不再是那个令人畏惧的泼皮,而成了一个罪该万死的祸根。
齐云冷眼看着这场闹剧般的愤怒转移。
待骂声稍歇,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诸位乡亲放心。
家师道法精深,已循迹追去。
此孽障既已显形,断无再逃脱之理!
玄玑真人出手,必能将其彻底铲除,还此地安宁!」他特意加重了「玄玑真人」和「道法精深」几个字。
算是被自己师父包装扬名了!
这番话如同定心丸。
众人脸上的惊惧迅速褪去,转而堆满了谄媚与奉承。
「哎呀!我就说嘛!老道长一看就是得道高人!仙风道骨!」
「小道长年纪轻轻,也气度不凡!
刚才那金光,啧啧,神仙手段啊!」
「多亏了两位道长慈悲!不然我们这一巷子人,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
「对对对!那宋老三要是醒了还敢胡搅蛮缠,我们大伙儿都给您作证!
扭送官府,告他个阻挠除妖、诬陷良善!
让县太爷重重打他板子!」
干瘦妇人拍着胸脯保证,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义愤填膺。
齐云心中了然,这群人,惧鬼时只求自保,恨宋老三时口诛笔伐,此刻安全了便大唱赞歌,句句不离「道长慈悲」、「作证」,却绝口不提分毫酬谢之语。
「福生无量天尊。」齐云打了个稽首,语气平淡,「鬼物既除,此间事了。
夜深露重,诸位也请回吧。」
他不愿再多费唇舌,背上褡裢,分开人群,径直朝着「悦来」客栈的方向走去。
身后,隐约还能听到妇人们压低声音对宋老三的咒骂和对师徒二人的吹捧。
回到那间霉味弥漫的斗室,齐云卸下褡裢,重重地坐在冰冷的床沿。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今夜种种在脑海中翻腾:玄玑子庄严肃穆的步罡踏斗、耗费心力开光的符、金光符一击即溃的脆弱、赤符困鬼却最终功亏一篑……
这与他想像中的雷霆手段、摧枯拉朽的除魔景象,相去甚远。
「师父他……」齐云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好像……也没那幺厉害?」
对比自己体内那,焚灭黑毛怪物如焚枯草的绛狩仙火,老道今晚的表现,实在显得繁琐、吃力,甚至……有些力不从心。
「五脏观…神仙山废墟里的五脏观…师父是此代观主…绛狩火也是从那里的丹炉所得…」
纷乱的思绪缠绕着他,「是同名巧合?还是……其中有什幺我不知道的关联?
还有,我真的回不去了?要一直留在这鬼地方?」
无数的谜团笼罩在齐云的心头,想也想不清。
折腾一夜的身心俱疲最终占了上风,他衣服也懒得脱,和衣倒在冰冷的床上,意识很快沉入了混沌的黑暗。
……
不知睡了多久。
「呃!」一声短促的痛哼从齐云喉间挤出。
他猛地惊醒,心脏猛烈跳动,传来一阵绞痛!
是绛狩火种在示警!
他瞬间完全清醒,冷汗浸透内衫。
屋内漆黑一片,窗外无月,只有死寂。
然而,一股阴寒刺骨、带着浓烈河水腥臊与腐烂甜腻的气息,正丝丝缕缕地从破败的窗棂缝隙中渗透进来,迅速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齐云瞳孔骤缩,目光如电般射向窗户!
只见那糊着破烂窗纸的窗棂上,一团粘稠如墨汁的黑影正诡异地「渗」入!它无声无息,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污油,无视木头的阻隔,缓缓凝聚成形。
正是那逃脱的鬼婴!
两点猩红妖光在黑暗中骤然点亮,死死锁定了炕上的齐云!那目光中的怨毒与贪婪,比在小院时浓烈了何止百倍!
它显然认出了这个让它吃了大亏、又间接导致它「母亲」受创的仇人!
「呜哇!」一声饱含无尽恨意的尖啸撕裂寂静,鬼婴化作一道扭曲的黑影,裹挟着刺鼻的恶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齐云面门!
那浓烈的怨气几乎凝成实质,要将齐云的魂魄都冻结、撕碎!
太快了!近在咫尺!
齐云甚至来不及翻身躲避!
生死一线间,求生的本能与绛狩火的暴动完美契合!
「滚!」齐云暴喝一声,体内心窍火种轰然炸开!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右掌如闪电般迎着那扑来的黑影狠狠拍出!
「呼!」
一团纯净、凝练、炽烈无比的橘红色火焰,骤然自他掌心喷薄而出!
没有符的繁琐,没有咒语的冗长,只有最纯粹、最暴烈的焚灭之力!
第二十一章 :五行失控,脾窍开!
橘红火焰瞬间撞上鬼婴的怨气黑躯!
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上积雪!刺耳的灼烧声伴随着鬼婴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同时爆发!
那看似汹涌的黑气,在仙火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在橘红火焰的照耀下,鬼婴那半透明的青黑躯体竟瞬间变得「透明」!
其体内,无数怨气凝结的、如同蛛网般纠缠扭曲的紫黑色经络清晰可见!
此刻,这些经络正被狂暴涌入的绛狩火疯狂点燃!
橘红色的火线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沿着那些怨气经络急速蔓延、膨胀!
所过之处,青黑的鬼躯如同烧焦的纸片般迅速开裂、卷曲、化为飞灰!
鬼婴的身体在火焰中剧烈抽搐、变形,两个淌血的黑窟窿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恐惧!
「嗷!!!」最后的惨嚎戛然而止。
整个鬼婴虚影,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在齐云掌心前方不足三尺处,猛地向内坍缩,随即在璀璨的橘红火光中,无声无息地彻底湮灭!
屋内重归黑暗,只剩下齐云粗重的喘息和掌心那团缓缓收回的、温暖跳动的橘红火焰。
「哼!」齐云坐起身,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着火焰隐入掌心,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以为老子是软柿子,跑上门来寻仇?
没想到吧,老子可没我师父那幺磨蹭,直接送你上路,灰飞烟灭!」
劫后余生的心悸迅速被绛狩火带来的强大与便捷的满足感取代。
这仙火,比那符不知强横、方便了多少倍!
然而,喜悦仅仅持续了一瞬。
就在绛狩火彻底回归心窍的刹那,一股热流,猛地从心窍火种中爆发出来!
「呃啊!」齐云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这股热流并非滋养,而是失控的野火!
双肾处传来尖锐欲裂的绞痛,仿佛有烙铁在内里炙烤,更伴随着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阴寒与酸软!
心火过旺,水不制火!肾水被灼,阴津欲涸,阳根动摇!
这是心火无制,反侮肾水,水火相激,肾之本源正在被疯狂蒸干!
那阴寒感,是肾阳被扰动后显露的虚像。
肺部如同被塞进滚烫的沙砾,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灼痛与干涩,喉头甚至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火克金!这是心火燎原,焚金烁肺!
过盛的心火正在疯狂灼伤肺金,肺的肃降之能几乎被焚毁,连呼吸都成了酷刑。
唯独脾胃区域,在这热浪中竟反常地升起一阵暖洋洋、甚至有些鼓胀发撑的感觉,隐隐带着焦躁的「咕噜」声。
火生土,心火之力在强行滋养脾土!
但这绝非健康的温煦,而是烈火烘烤大地般的虚性亢奋,预示着根基不稳的消耗,是五行链条中唯一被「生」却同样失衡的环节。
一股难以抑制的暴戾烦躁感在胸中翻腾,似乎连带着肝胆区域也有隐隐的灼热胀闷。
「心火如此之盛,只怕…木生火,火更烈?
或是木亦被焚?」
肝木作为心火之母,此刻恐怕也被卷入这失控的烈焰风暴。
「糟了!心火暴走,五行失衡!」
齐云瞬间明悟,剧痛让他冷汗涔涔而下。
绛狩火强则强矣,但霸道无匹,自行盘踞心窍替代了五脏拳修炼出的心火,此刻反噬起来,简直要将他从内而外焚毁!
「引导!必须将这股火气导入脾土!
火生土,唯有壮大脾土之气,方能消耗心火,缓解肺金与肾水之危!」
求生的意志压倒了痛苦,五脏拳的奥义在心间急速流过。
他强忍着一肾一肺如同被撕裂灼烧的剧痛,猛地从床上跃下,就在这狭小的斗室中央,悍然拉开了五脏拳的架势!
「黄龙入海,厚土载物!」心中默念拳诀,动作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与凝滞。
第一式「捧丹式」起手,双掌捧于丹田,意守中焦脾土之位。
心窍中狂暴的灼热洪流,随着他意念的强行牵引,如同被堤坝约束的怒江,带着焚毁经络的痛楚,艰难地、一丝丝地朝着脾胃区域奔涌而去!
「嗬……」齐云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汗珠如同小溪般滚落,在肋间犁出道道湿痕。
每一次动作的转换,都像是在滚烫的刀山上跋涉。
肾水的枯涸感让他腰膝酸软欲折,肺金的灼痛让他呼吸如同吞炭。
但他不敢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