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被热腾腾的食物填满。
吃完,他把空碗碟放回托盘,端到门口。
门外的大妈无声地接过,转身就走,脚步轻得像猫,迅速消失在楼道拐角的阴影里。
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有。
齐云关上门,深深吸了口气。
「涉密单位还就是不一样啊!」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齐云脱掉那件不合身的涤卡夹克,狭小的空间里,他开始活动手脚。
先是缓慢地拉伸筋骨,关节发出细微的「噼啪」轻响。
然后,他摆出了形意三体式。
脊柱如大龙伏地,含胸拔背,脚下生根。
心念一动,这两天在火车上赵岳倾囊相授的五行拳打法便流水般涌出。
劈拳如斧,带着撕裂空气的短促风声;崩拳似箭,拳锋在距离墙壁寸许处骤然凝停,劲力含而不发;钻拳刁钻,贴着肋下如毒蛇吐信;炮拳刚猛,腰胯拧转如炸雷;横拳圆转,封裹擒拿之意流转不息。
小小的房间成了无形的战场,他辗转腾挪,动作迅捷狠辣,每一次吐纳都悠长深沉。
几趟拳下来,身上已微微见汗,单衣贴在背上,四肢百骸却暖意融融,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汗意蒸腾,精神却愈发健旺。
齐云缓缓收势,眼神亮得惊人。
他没有停顿,自然而然地转入了五脏拳的架子。
「捧丹式」起手,双手虚托丹田,气息沉入小腹,如同捧起一颗无形的金丹,周身门户悄然开启。
心火绛狩在窍穴中安静燃烧,肺金之气锐利如针,脾土浑厚沉凝,肾水清凉温润。
四道截然不同却又浑然一体的「脏气」在经络中缓缓流转,如同四条奔涌的水流,在他意念的引导下,遵循着五行相生轨迹,汇聚成一股溪流。
心火灼灼,锻烧肺金,金气愈发精纯锐利,凝成点点清凉金液;金液沉降,如甘霖洒落,滋养厚重脾土;脾土得金水之润,生机勃发,转化出更加精纯浑厚的土行元气;这元气复又下沉,汇入肾水之海,引动双肾深处蛰伏的癸水精华汩汩涌出,水势更盛!
清凉温润的水行之气,如同初春解冻的浩荡江河,沿着脊柱督脉,磅礴向上!
这一次,奔腾的水气洪流,不再满足于滋养已有的四脏。
它们的目标清晰无比,那最后一道紧闭的门户,五行属木,藏血主筋,生机萌发的所在:肝窍!
「青龙探爪!」齐云心意引动,左臂如龙探出,意注右肋章门穴。
动作缓慢舒展,筋骨拉伸到了极致,体内那奔腾的水行洪流,如同受到无形指引,悍然冲向双肋深处那一片青气氤氲、生机蛰伏的区域!
「嗡!」
齐云浑身剧震,双耳轰鸣!体内仿佛有洪炉在疯狂锻打,四股脏气拧成一股无坚不摧的钻头,狠狠凿击着那扇紧闭的「门」!
一遍!两遍!三遍!
他动作不停,汗水早已浸透单衣,顺着额角鬓发淋漓而下,在脚下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每一次「青龙探爪」,都伴随着体内一次更猛烈的冲击。
那扇「门」剧烈震颤,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沉闷如雷的轰鸣!
门上的「锈迹」在巨力冲击下片片剥落,门缝开始透出丝丝缕缕极其精纯、充满生命活力的青碧之气!
第四遍拳势将尽,左臂探至极致,指尖仿佛要刺破虚空!
第四十九章 :玄清道爷
练了九遍,齐云还是没有将那摇摇欲坠的大门冲开。
他疲惫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看来今天晚上,是冲不开了,罢了,欲速则不达,本来我修炼的就很快了,不着急这一晚!」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齐云就着脸盆架上半温的水,简单洗了个澡,也就是把浑身的汗,擦洗了一边。
随即就熄灯,倒在那张硬板床上。
几乎是沾着枕头,浓重的黑暗便将他吞噬。
……
黑暗中,一阵刺骨的冰冷,顺着赤裸的脊背、胳膊、大腿,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硌。
后背、腰侧,被尖锐的硬物硌得生疼。
齐云猛地一个激灵,意识从混沌的睡眠深渊里被强行拽出,豁然睁开双眼!
没有筒子楼斑驳的天花板,没有窗外京城模糊的灯火光晕。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缓缓流动的灰色雾气,冰冷潮湿,缠绕在身上。
身下,是坚硬、冰冷、凹凸不平的碎石和瓦砾。
远处,那尊巨大、冰冷、沉默的青铜丹炉,如同亘古不变的墓碑,矗立在废墟中央。
五脏观!
「我去!不会吧?!」
齐云一个挺身坐起,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低头,只看到自己赤裸的胸膛、手臂和大腿,只穿着一条单薄的内裤,在灰雾弥漫的废墟里,冻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环顾四周,断壁残垣依旧,倒塌的石柱,散落的瓦砾,一切都和他上次离开时别无二致,仿佛时间在这里彻底凝固。
「这……又回来了!」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攫住了他。
上一次好歹还穿着衣服!
他下意识地夹紧双腿,一阵后怕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来。「他娘的,幸好老子终究没有裸睡,不然的话……」
想到自己可能一丝不挂地出现在这鬼地方,齐云打了个寒噤,那画面简直惨不忍睹!
他撑着冰冷粗糙的地面站起身。
环顾这片死寂的废墟,只有灰雾无声流动。
没有选择。他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臂,迈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熟门熟路地朝着那条下山的、被浓雾笼罩的小径方向摸索而去。
「也不知道,是和上次的时间线接上,还是如何!妈的,下山先找衣服!」
灰雾翻涌,将他的身影渐渐吞没。
世事糜烂!
宋家庄的人,却像山窝窝里最不起眼的石头,麻木地承受着。
黑风山一带太偏了,山高皇帝远。
世道好,皇粮不见少;世道坏,庄子上也榨不出更多的油水。
对他们而言,头顶的天是黄是蓝,远不如田里秧苗的青黄更揪心。
今年本该是个好年景。
风调雨顺,日头足,雨水匀,地里的麦穗沉甸甸,谷子压弯了腰。
可宋家庄的土墙茅屋间,却弥漫着比往年更浓的愁云惨雾。
打谷场上,新收的粮食堆成了小山,在秋阳下泛着金灿灿的光。
宋老三把最后一袋谷子重重摔上牛车,粗糙的大手在鼓囊囊的麻袋上狠狠摩挲了几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场边蹲着的老族长,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邪火:「三爷爷!
咱爷们儿起早贪黑,汗珠子摔八瓣种出来的粮食,真就这幺……就这幺喂了山上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老族长宋老栓蹲在磨盘大的石碾子旁,吧嗒着早灭了火的旱烟袋。
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皱得如同风干的核桃皮。
他起浑浊的眼,望了望远处黑黢黢、如同巨兽蹲伏的黑风山山影,又低头看了看场中那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牛车,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又沉又缓,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破布,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老三啊……」老栓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不给?他们拎着刀子下来抢啊!咱庄子上……还能剩下啥?」
至少不会死人。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哽在老栓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前几天,山上下来个獐头鼠目的喽,腰里别着明晃晃的攮子,大喇喇地往村口老槐树下一站,唾沫星子横飞,说他们黑风寨也要收「山税」!
按人头摊!不交?寨主说了,刀子比嘴皮子管饱!
这田里的收成,皇粮扒一层皮,东家刘老财抽走一大半,剩下的这点活命粮,还得被山贼刮走一大块!
十成粮食,交了皇粮、东家租子、山贼的「税」,落到各家各户手里的,还能剩下几粒?
那点子粮食,够庄里的娃儿们熬过滴水成冰的隆冬幺?
老栓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像压了块磨盘。
看来今年冬天,自己和庄子里那几个老棺材瓤子,是得「走」了。
进山,找个背风的旮旯,悄没声地躺下!
省下几口嚼谷,留给娃娃们。
「要是……要是玄清道爷在咱左近就好了!」
蹲在牛车另一边的宋老六,忽然闷闷地冒出一句,打破了死寂。他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这「玄清道人」的名号,近来在黑风山周边几个穷苦庄子里悄悄流传。
都说是个新冒出来的狠角色,专好打抱不平。
有说他单人独剑挑了盘踞官道十几年的「黑煞帮」,也有说他夜闯乱葬岗,把盘踞古墓吸食人气的「老鬼」烧成了飞灰。
神乎其神。
老栓却只是苦笑着摇摇头,烟锅子在石碾子上无意识地磕了磕,发出空洞的声响。
他正要开口驳斥老六这不着边际的妄想。
那黑风寨可是实打实窝着百十号积年的悍匪,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
玄清道人?就算他真有传言的能耐,也是单枪匹马,能顶个啥用?
神仙打架,遭殃的还是他们这些地上的蝼蚁!
就在他干瘪的嘴唇翕动,那个「不」字将将出口的刹那。
「叮铃…叮铃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