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们敞着怀,黝黑的胸膛起伏,酒碗撞得山响,吼着不成调的乡野小曲。
婆娘们眼角笑出泪花,忙着添肉筛酒,不时偷塞一块好肉进自家娃儿嘴里。
火舌舔舐夜空,将一张张饱经风霜、刻满愁苦的脸映得通红发亮,仿佛烧尽了往日的阴霾。
篝火正对村口,那席面最为敞亮尊贵。
玄清道长端坐主位,青灰道袍纤尘不染,火光落在他清癯的脸上,眉眼间蕴着温润笑意。
齐云坐其左手次席。
老族长宋老栓紧挨着玄清右手,一张老脸笑成了风干的秋菊,褶子都舒展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玄清道爷是真的来了。
而且还率领这王家庄和他们庄子的人,一举将黑风寨扫平。
从其山寨之中搬运出来酒肉粮食,即便分一半给到王家庄,也能让他们过得一个富庶无比的大年!
他端着酒碗的手微微发抖,浑浊的老眼映着跳跃的火焰,口中不住地喃喃:「世事难料…真世事难料哇!」
那压在心头、预备冬日进山自绝的磨盘巨石,此刻已化作这满场肉香酒气,飘散无踪。
王大山和宋老三,脸上还带着此前厮杀的血污和疲惫,却也精神亢奋,陪着末座。
他们在战斗结束之后,肾上腺素消退,也就从那种杀红眼的狂热之中,恢复。
死伤的人数不少,但这些悲伤,却无法掩盖本次大胜之后的欢庆!
齐云在得知道士是玄清之后,思忖了一路,终于决定对玄清表明自己的身份。
「什幺,你是我玄玑子师兄所受的弟子!」玄清一声惊呼,那平静的脸上,也终于动容。
「正是!」齐云迎着玄清的目光,语气恳切。
「弟子此前一直随师尊于五脏观清修。
前些时日接家中急信,言大伯病危。
弟子父母早亡,全赖大伯抚养成人,恩同再造,故而匆匆下山返乡。
侍奉床前,发送完毕,孰料归途竟得遇师叔!」
他顿了顿,「师尊亲授弟子五脏拳根基,师叔若存疑虑,弟子愿即刻演练,一验便知!」说罢便要起身。
「不必如此麻烦!」玄清手虚按,止住齐云。
他探出两指,搭上齐云伸出的手腕脉门。
指尖微凉,一缕精纯柔韧的真气如丝如缕,悄然探入!
齐云心窍深处那点绛狩火种猛地一跳,一股灼热锐意本能地便要焚灭这外来气息!
他心头一凛,强行按捺。
那缕凉气在四肢百骸、奇经八脉中极快地游走一遭,尤其在心、肺、脾、肾四处窍穴稍作盘桓,旋即如潮水般退去,回归玄清指尖。
玄清道长缓缓收回手指,眼中惊疑尽数化为温和的亲近,甚至带着一丝激赏。
「当真是我观中秘传五脏拳!且已开四窍!」
他上下打量齐云,喟叹道,「小小年纪,竟有此等骇人天赋!
难怪筋骨气血充盈若此,远超常人。
师兄他…定是收你做了真传弟子!」
五脏拳传承做不得假,四窍修为更是铁证如山。
疑虑尽消,玄清再看齐云,目光已是大不同,语气也亲厚许多:「师兄他一向可还安好?」
「师尊一切安泰。」齐云恭敬作答。
玄清微微颔首,旋即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师侄既已得授真传,怎还用着这俗家名姓?」
齐云心头一跳,面上却沉稳:「师尊有言,待弟子五脏拳彻底贯通,气机圆融,练出真元,再行受,赐予道号。
眼下,尚是打熬根基之时。」
「哦?」玄清道长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笑意更深。
「原来如此!师兄对你,期许之深,用心之苦,可见一斑!
寻常弟子开得三窍,便可行受之礼,踏足道途。
师兄却要你五脏大成,根基如磐石,方肯授。
好!好!看来师兄是属意你承他衣钵,将来执掌我五脏观门户了!」
他心中豁然,眼前这位师侄,分量陡然又重了几分。
一旁竖着耳朵的宋老三灌了几碗黄汤,早已热血上涌,此刻忍不住插嘴,嗓门洪亮:「俺就说嘛!齐大哥恁大的本事,铁定有来头!
这下对上了!可…可齐大哥本事这幺大,咋还被山匪劫道,连衣裳都给扒光喽?」
话音未落,席间霎时一静。
齐云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尴尬。王大山愕然张大了嘴。
玄清道长目光微凝,带着惊奇,看向齐云。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宋老三脸上,一巴掌就将宋老三抽的从座位上栽倒在地。
其酒意和得意瞬间扇飞!
宋老栓气得浑身发抖,「孽畜!灌了几碗马尿就满嘴喷粪!
还不给老子滚回去挺尸!」
宋老三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老丈息怒,无妨。」
齐云连忙起身打圆场,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转向玄清解释,「师叔明鉴,弟子虽侥幸开了四窍,幼年也跟乡野武师胡乱学过几手庄稼把式,但从未真与人搏命厮杀过。
彼时遭遇三个持刀悍匪,弟子手无寸铁,若强行相抗,纵然能毙敌,自身也难免重伤,甚至殒命。
权衡之下,索性舍了外物。
些许身外衣物,些许浮财,弃之何惜?
保得性命周全,方是根本。
至于衣物被劫,也是出乎弟子意料,但修道之人,荣辱也是外物,当舍则舍!」
他语气坦然,不见丝毫窘迫。
玄清道长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更浓,颔首叹道:「好!好一个『辩乎荣辱之境』!
钱财本为身外浮云,岂能以伤身殒命相搏?
师侄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通达心胸,更兼这般洒脱气度,实乃天生的修道种子!
师兄慧眼识珠,收得佳徒,贫道亦为之欣喜!」
第五十七章 :拳叩师门
就在齐云和玄清交谈之际。
一旁的王大山,频频向宋老栓递来的眼色。
宋老栓见状,重重叹了口气,狠狠剜了宋老三一眼。
宋老三如蒙大赦,讪讪地挪回凳子坐下。
「不过,」玄清话锋一转,眉头微蹙,「师兄也忒古板了些!
既允你下山归家,虽不是出师下山,但行走于这凶险世道,岂能不传些防身的拳脚功夫?
真是年纪越到大越糊涂!
让你赤手空拳遇险,实在不该!」
齐云心中一动,立刻顺着话头:「师叔,弟子经此一劫,深感空有几分气力,却无护身之技,遇事束手。
师叔修为通玄,还望传弟子几手防身保命的手段,弟子感激不尽!」
玄清展颜一笑,爽快应允:「此乃小事,自无不可。」
他随即正色叮嘱,「然你需谨记,拳脚武功,终究只是护道保身之末技小道,切莫沉溺其中,舍本逐末。
我五脏观的根本大道,方是通天正途!
此乃根本,不可动摇。」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还有,回去见了你师父,万万不可说是我教的!
否则那老道必要寻我聒噪,贫道可惹不起他那观主的脾气!」
「弟子明白!绝不敢提!」齐云满口应承。
随即他试探着问:「师叔此间事了,可要与弟子同返五脏观?」
玄清笑着摆摆手:「我之道与你师父不同,再说回去了,还要听他唠叨,不如在外逍遥。
待年底,我自会回山探望。不过此番贫道往三阳府有事要办,倒是可与师侄同路一段。」
齐云心中一定,彻底安稳下来。
他齐云是老道的弟子不假,但不是这个时间线上的。
现在的老道根本就不认识他,要是玄清后面要和他一同去见玄玑子,那可就麻烦了!
玄清道长目光转向坐立不安的王大山和宋老三,温言道:「二位,若有话,不妨直言。贫道倦了,稍后便要歇息。
但要是拜师之言,就不用提了,贫道目前还没有收徒之意!」
王大山与宋老三对视一眼,眼中希冀的光芒黯淡下去。
王大山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席,对着玄清深深一揖:「道爷,俺们不敢奢望拜师。
只是…黑风寨虽破,难保没有漏网之鱼,而且日后怕还另有强人出没。
俺想趁着这股劲儿,联络周遭几个庄子,拉起一支保村护寨的乡勇队伍!
可俺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庄稼汉,空有一把子力气,实无半点护身的本事!
求道爷慈悲,传俺们几招实用的拳脚,能吓唬宵小,护住妻儿老小就成!」
说罢,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宋老三也慌忙跟着跪下。
宋老栓嘴唇翕动,也想起身恳求。
玄清道长手虚扶:「二位请起。此事…」
他目光扫过两张满是期盼与风霜的脸,「容贫道思量。
今日乏了,明日再议不迟。」
他转向宋老栓,「老丈,烦请安排一间清净农舍,贫道欲与我这师侄抵足夜谈,亲近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