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地将文件收起,继续道:「这《金章典律》乃是根本大法,细则繁多,日后你可慢慢熟悉。
目前玄一盟内,连你在内,共有七家法脉。
道门三家:青羊宫、纯阳观、白云观;佛门三家:大林寺、法源寺、净土寺。
如今再加上你的五脏观,正是七脉。」
齐云闻言,微微挑眉:「仅存七家?而且此前竟是道佛各半?莫非这其中还有什幺平衡考量?」
钟卫国闻言,脸上笑容淡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摇摇头,眼神透出几分苍凉:「平衡?哪还有什幺心思搞平衡?
能剩下这些,已是历经劫难,侥幸存续罢了。
齐观主,你有了玄一盟理事权限,有些历史,也该知晓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下来。
「自清末始,国运衰微,天下大乱。
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轰开国门,世人皆知明面上的战场尸山血海,山河破碎。却不知,暗地里,另有一条更为酷烈的战线早已展开。
那些国外的修行者,也随着他们的军队,也一同侵入了神州大地。」
「彼时,天下玄门正道,无论佛门道门,皆纷纷下山入世,与之浴血厮杀。
那是神州修行界第一场浩劫,也是国运的比拼,各个法脉门人弟子死伤无数,元气大伤!」
「好不易熬到列强退却,清帝退位。国内又陷入军阀混战。
诸多法脉弟子或因理念不同,或因师门号令,再度卷入其中,同道相争,内耗惨烈。
许多在上次大战中本就元气大伤的法脉,经此一遭,更是雪上加霜,香火奄奄一息。」
「紧接着,便是倭寇全面侵华,那是一场旨在亡国灭种的灾难。
倭国本土的阴阳师、忍者、神道教修士,手段更为酷烈诡异,甚至动用炼魂邪法。
我辈修士再度挺身而出,配合军队,于正面战场之外,展开了一场场不为人知的斗法。
多少高僧大道,为此舍身饲魔,魂飞魄散;多少古老传承,阖派战至最后一人,血染山河……那是第二场浩劫,更为彻底。」
「待到抗战胜利,又是内战……部分或远自行走海外,或随敌去了台岛。
待到新国成立时,天下玄门正朔,硕果仅存者,不过三家,且皆人丁寥落,传承残缺。」
「但自清末浩劫初显时,便有一些道行精深、窥得一线天机的前辈高人,意识到这将是一场旷日持久、席卷天下的杀劫。
他们暗中布局,或秘藏道典,或留下传承印记,或点化有缘,为的便是在劫波过后,为华夏玄门留下一颗颗复兴的火种。
你所获的五脏观传承,想必亦是如此。
公羊道长所在的青羊宫,便是在三十年前,由当代宫主意外获得前辈遗泽,才得以重续香火。」
「至于749局,乃是由当年纯阳观老天师座下大弟子,赵澄云先生所创立。
其时百废待兴,内外暗流涌动,国家亟需一个专门机构处理此类『异常』事件,但又必须确保其独立性与专业性,避免重蹈历史覆辙。
赵先生为避嫌,更是为表明心迹,先是恳请师尊将其逐出师门,割舍私谊,而后才以纯粹的公职身份,出任749局第一任局长。
其后,正是赵先生殚精竭虑,左右沟通,奔走协调,方才促成了政府与残存法脉的互信,最终共同签署了这《金章典律》,奠定了今日合作之基。
因此,国家和玄一盟,对于每一位如你这般、重续古老法脉的传承者,都视若瑰宝,必定倾力支持,你大可安心。」
第一百一十七章 :邪修之事,葬礼
齐云默然静听,心中波澜起伏。
他缓缓点头,沉声道:「原来如此。前人披荆斩棘,后人方得路径。」
稍顿,齐云又问道:「那如今所谓的邪修……」
钟卫国神色一凛:「那又是另一番乱帐了。
正统法脉凋零,但民间广袤,鱼龙混杂。
昔年太平道、白莲教、红灯照、弥勒教等虽被历史洪流淹没,但其支脉旁系的些许传承碎片,却始终在暗处流传。
加之百年乱世,正派法脉亦有诸多典籍术法流落民间,甚至当年入侵的西方修士、战败东瀛的阴阳师,乃至近年海外敌对势力,或故意遗弃,或暗中传播,留下了不少似是而非、凶险诡异的修炼法门。」
「这些零碎传承,被心术不正之人所得,稍有能力,便极易为非作歹。小则欺压乡里,修炼邪术;大则聚拢党羽,形成邪教组织,祸乱一方。
这些,便是我局重点打击的邪修。
所幸其传承大多残缺不全,不成系统,难以涌现真正通天彻地的人物。
经多年持续清剿,其核心势力大多已逃亡海外,但零星隐患,始终未绝。」
齐云了然,这才对现世的格局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认知。
这是一个正道初显、余孽未清、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时代。
钟卫国最后道:「这些皆是绝密信息,也唯有你身为一观之主,才有资格知晓。
日后若想深入了解,可随时来总部调阅相关档案详查。」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
随即,李放推门而入。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熨帖的黑色中山装,领口严密,肩线平直,神情肃穆,行至钟卫国与齐云面前,微微欠身。
「钟队,齐观主,时间已到。宋队特命我来恭请二位。」
钟卫国与齐云相视一眼,同时起身,无言中整肃衣冠。
他们将手抚过衣襟,正了正领口,最终在左胸别上一朵素净的白花。
他们所在的办公室,正在一座烈士陵园的管理处内。
推门而出,午后的阳光倾泻而下,毫无保留地沐浴着这片安魂之地。
苍松挺拔,翠柏凝碧,一排排墓碑整齐寂静,犹如一列列永眠的卫士,于时光中长守。
一条洁净的主道旁,一处新掘的墓穴已然备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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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土堆在一旁,泛着湿润的光泽,墓圹深邃而整齐,仿佛大地悄然张开的怀抱。
八名持枪礼兵分立两侧。
他们身着挺括军装,手套雪白,身躯挺拔如松,目光平视前方,面容如石刻般刚毅沉静。
宋定干与宋婉父女同样一身玄黑,胸佩白花,默立于侧。
公羊道长亦换上一袭更为庄重的法衣,手持拂尘,垂首静立,如古画中走出的守仪人。
这场葬礼,是齐云以五脏观观主的身份,第一次行使手中的权力,为秦卫民而安排。
此前,当齐云缓缓道出秦卫民的事迹,749局的成员无不肃然起敬,自发前来,欲送英雄最后一程。
不多时,一辆黑色灵车缓缓驶入陵园,车身光洁如镜,反射着天光与松影。
它沿主道平稳行至墓穴前方,悄然停驻。
车门开启,李骏与杨慧作为孝子,身披孝服,在工作人员帮助下,缓缓自车内移出一具灵柩。
柩身朴素,之上覆盖着一面鲜艳的国旗,那红色炽烈如血,犹如不熄的火焰,象征着国家致予的最高荣光。
八名礼兵同时迈步向前,步伐齐整划一。
四人分立两侧,以最稳健的动作接过灵柩,稳稳扛于肩头。
一声低沉口令划破寂静。
礼兵肩承英灵,迈起齐步,步伐沉重而统一,声声叩击在石板路上,也叩在每个人的心上。
临近墓穴,口令再响,步伐倏然转为正步。
踢腿生风,落步砸地,铿锵决绝,精确地将灵柩运至墓穴正上方。
随后他们动作轻柔、缓如敬仪,将灵柩徐徐降入穴中。
那面国旗依旧覆盖其上,于深褐土壤间如同怒放的红花,炽烈而庄严。
全体肃立。
齐云此刻上前一步,声音浑厚,穿透凝重的空气。
「鸣枪送秦老英雄!」
礼兵立即举枪向天。
「砰!」
「砰!」
「砰!」
三阵枪声次第轰鸣,撕裂长空,如雷如号,回荡在陵园每一个角落。
那是国家与人民最崇高的敬意,是为一位以血守护一夜安宁的无名老者奏响的最后一曲壮歌。
枪声渐息,余音犹在松柏间萦绕不绝。
阳光洒落,照亮墓穴中新翻的土壤,照亮那面依旧庄严的国旗,也照亮每一张肃穆的面容。
张骏和杨慧作为孝子,则手持铁锹一捧土一捧土的洒入墓穴之中。
而齐云等人也依次上前,敬献花圈。
当齐云将自己的花圈敬上之后,凝视那方深邃的墓穴,心中澄净。
尘归尘,土归土,英雄终归厚土。
这片土地的宁静,从来都是由血与火铸就,由无声的牺牲守护。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山城的阳光正好,照亮前路,也照亮来时之路。
葬礼结束后,山城的阳光依旧慷慨地洒满烈士陵园,松柏肃立,仿佛连风都带着敬意。
齐云随着众人默默离开。
他被安排在当地749局的招待所休息。
连续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奔波、厮杀、超度,即便他真充沛、气血雄浑,此刻尘埃落定,一股深彻的疲惫还是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招待所位于一处安静的机关大院深处,是一栋不起眼却干净整洁的小楼。
工作人员引他至三楼一间朝阳的房间。
推开房门,内里比之京城总部那冰冷简朴的宿舍,好了太多。
地面铺着浅色木地板,擦拭得光可鉴人;一张宽大的实木床,铺着雪白蓬松的被褥,看着便觉柔软舒适;靠窗是一张书桌,配着软垫靠椅,桌上一盏仿古台灯,旁侧还有一套白瓷茶具;独立的卫生间里,热水器、崭新的毛巾浴巾一应俱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樟木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齐云反手锁上门,褪下道袍,走进卫生间。
温热的水流冲涮而下,洗去一身疲惫与尘埃,也仿佛冲散了这两日来的血腥与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