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身让开路,直到等陆云和陆景军进去后,这才回头扫了一眼那些还在探头探脑的张望者。
楚崇义那张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凶悍的煞气。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都赶紧散了!”
说罢,他“砰”地一声关上门,将所有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
门内是一座不大的院子,青砖铺地,几株老树,墙角堆着些杂物,简朴到甚至有些破败。
楚崇义关好门后快步追上来,他跟在陆云身后激动道“陆叔叔,您……您怎么来了?您怎么知道我爹住在这儿?”
陆云没有回答,只是问:“你爹呢?”
楚崇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连忙引路:“在里屋,陆叔叔跟我来。”
陆云脚步不停,跟着他朝里屋走去。
身后的陆景军满脑子问号,只是他不敢多问,只能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一进主屋后,陆云的眉头就微微皱起,里面有一股萎靡到极点的气息,他隔着老远的地方就感知到了。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一身皮肤松弛地搭在骨架上,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看起来像是八十好几、一脚踏进棺材等死的那种。
但陆云知道,他才七十岁。
三十年前,楚宝真作为暗劲巅峰的大内侍卫,一身气血旺盛外加身手矫健,在皇宫里也算得上小高手一个。
没想到,短短的三十年后他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时,楚崇义连忙走上前轻轻扶起床上的老人。
那老人缓缓睁开眼,有气无力的开口:“崇义……又到吃饭的时候了吗?”
楚崇义的声音顿时变得有些哽咽:“爹,不是吃饭,您看看谁来了?”
老人顺着他的话缓缓转过头。
直到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门口那道拄着紫藤木杖的身影上。
然后那双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的浑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楚兄,好久不见。”陆云率先开口。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楚宝真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整个人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陆云,嘴唇哆嗦着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然后,楚宝真掀开被子,挣扎着下了床,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到陆云面前。
他又惊又喜道:“陆兄,你怎么来了?”
过了一秒后,楚宝真脸上的惊喜瞬间被惊恐取代,他一把抓住陆云的胳膊:“你怎么能来这里?快走!快走!我不能拖累你!”
“不是说好了吗?让你别来找我!你怎么……”
陆云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楚宝真,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胳膊。
“放心,楚兄,你还不知道我的为人吗?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从来不做。”
楚宝真愣住了,他盯着陆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终于注意到了什么。
如果没记错的话,陆兄应该是比自己小十岁,也就是六十岁才对。
我怎么看着像是四十几岁的中年人啊,发觉到这个异常后,楚宝真的眼睛越瞪越大。
“陆兄你的样子,难道你……”
陆云没有让楚宝真疑惑太久,微微颔首:“没错,这几年来,自身境界有所进展。”
有所进展?暗劲巅峰有所进展?那不就是说,陆兄如今已经突破到那个自己梦寐以求的化劲宗师境界吗?
楚宝真只是愣了一瞬后,那张枯瘦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那个境界岂能困住陆兄你这样的天才。”
高兴之余,他转头对着门口还在发呆的楚崇义大声喊道:“崇义!快!快去街上买点好酒好菜!今天我要和陆兄一醉方休!”
没多久,房间里只剩下楚宝真和陆云两人。
楚宝真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目光复杂的看着陆云。
“陆兄,其实你不应该来燕京找我的,我这把老骨头死了就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你如今是化劲宗师,但那些人中也有很多强者,你没必要和他们纠缠。
沉默了片刻后,陆云才开口说话:“楚兄,能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对于楚宝真现在这幅身体的状态,他也很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
三十年前,楚宝真是暗劲巅峰的大内侍卫,而且不像陆云那样的暗伤一大堆。
按道理来说,就算是五十五岁后气血衰败,以楚宝真暗劲巅峰的境界,想要活个一百来岁也是轻轻松松的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才到七十岁就变成这副只有一口气的样子。
如今看来,只有一个原因了,那就是楚宝真被别人重创了。
由于楚宝真心中带有愧疚,他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全盘托出一切事情。
足足讲了十来分钟后,陆云总算是大概了解了情况。
文物处那帮家伙这些年满天下地找当年从皇宫逃出去的宫人。
比如大内侍卫,武功高强的太监宫女,全都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
一是为了祖龙朝的遗物,二是为了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
最近半年来,他们又盯上了胤廷太祖皇帝的龙袍。
之前,楚宝真一直在燕京一家武馆当教头,日子过得安稳。
结果半年前就文物处的人找上门来,把他带走了。
他们用尽了酷刑也没办法撬开楚宝真的嘴,于是他们开始利诱他的家人。
二儿子楚崇义一个字都没说,大儿子楚崇孝则是毫不犹豫地出卖了父亲,当然还顺带出卖了陆云。
楚崇孝说十五岁那年,他亲眼看见父亲从皇宫逃出来,身上带着很多东西。
为什么?因为他不甘心。
自从胤王朝覆灭后,他们家道中落,自己从锦衣玉食的大内侍卫之子,变成了普通百姓。
楚崇孝受不了这种落差,所以屡次想让父亲拿出从皇宫带出来的东西换钱。
他每一次的提议都被楚宝真给拒绝了,于是楚崇孝就理所当然的,变成了一个让大家哄堂大孝的好儿子。
惭愧之余,楚宝真又端起酒杯苦涩地笑了笑:“陆兄,我那个逆子连累到你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到时候,如果实在是麻烦,你就把那些东西全部交出去吧。”
“反正,我们已经尽力保护这些珍贵的文物了。”
“可惜啊,那个逆子靠着告密我这当爹的,当上了这个片区的警卫副队长,手下几十号人,还个个配着洋枪。”
他抬起头,看着陆云,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个逆子也有暗劲的实力,再加上那些枪,就连我也拿他没办法了。”
“否则,我一定让他用命来给陆兄你赔罪!”
“他告密,我不怪他,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无能,没办法满足他的生活要求……”
“但是他出卖了陆兄你,那就是罪该万死了!”
陆云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是楚崇孝这个兔崽子告的密。
怪不得文物处那帮家伙,会盯上远在云港市的陆家。
原来不是他们神通广大,是有“孝子贤孙”主动送上门。
“砰!!!”
院子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那是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和一阵嚣张至极的狂笑。
“哈哈哈哈!”
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胖男人,穿着黑白相间的警卫制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的肚子挺得老高,脸上满是横肉,一双三角眼里闪烁着得意的光。
胖男人身后跟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卫,个个都手持着驳壳枪。
他一脚踩在倒地的大门上,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楚崇义身上,阴阳怪气地开口。
“我亲爱的弟弟,家里来客人了,怎么也不告诉大哥一声?”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大哥的?”
楚崇义看到这张脸后瞬间就红了眼,他攥紧拳头:“畜生,你还有脸回来!”
“我要替父亲报仇!”
说着,他整个人如同发狂的野兽,朝着楚崇孝猛扑过去!
楚崇义双掌齐出,裹挟着呼呼风声直取楚崇孝的面门!
楚崇孝见状,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就在楚崇义的双掌即将击中楚崇孝的瞬间,他动了,双手后发先至,快如闪电!
在稳稳抓住了楚崇义袭来的双掌后,楚崇孝抬起脚,一脚踹在楚崇义的胸口!
楚崇义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时突然咳出一口血,又倒了下去。
楚崇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弟弟,嗤笑一声:“废物。”
从小到大他的资质就最好,如今更是暗劲后期的武者,可以说是前途无量。
一个资质平庸的弟弟,也配在他这个大哥面前动手?
接着,楚崇孝冷冷地挥了挥手,身后十几个警卫齐刷刷举起驳壳枪,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院子里所有人。
楚崇义,包括楚崇义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一家老小,还有一直站在主屋门口、始终没有动的陆景军。
楚崇孝慢悠悠地开口,威胁道:“一群废物,都别动,再动一下我就打死你们,别以为你是我弟弟,我就会给你面子。”
旋即,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就算是那个死鬼老爹来了,今天也没面子给!”
话音刚落,主屋的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陆云右手拄着紫藤灵木杖走了出来,他身边是颤颤巍巍、需要扶着门框才能站稳的楚宝真。
楚宝真看着院子里那个肥硕的身影,看着那张让他日日夜夜心如刀割的脸,双目赤红:“你这个畜生……给我滚!!”
楚崇孝看了楚宝真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畏惧,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楚宝真,落在了陆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