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神识叶术比身法叶术都要困难的多,而且极为凶险。观想到高深境界,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
温师姐轻叹道:“比如,你也观想玄冥破境锥,是不是感觉一旦进入观想状态,就会进入一种天塌不惊的心理状态?”
秦放怔愣了一下,而后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而往更深处修行神识,这种感觉就会变了……观想的越多,对人的性情影响也就越大,甚至到最后完全失去‘人性’,失去‘感情’。”
“我这里是拿‘玄冥破境锥’来举例。因为观想的是‘玄冥寂灭’之意。而如果是观想其他,同样隐患重重。”
“譬如,有些离火性相的武者,可能会选择观想‘大日巡天图’。此法需在神识中观想一轮煌煌大日,巡行诸天,光照大千。”
“初期能令念头炽热活跃,对离火性相叶术的领悟和操控大大增强,甚至神识都带上一丝纯阳破邪之力。”
“但观想日久,修行者性情往往会变得如烈日般暴烈刚猛,难以容物,一点即燃。”
秦放听得心中微凛。
“再比如青木性相,有‘乙木通玄长生观’……观想一株通天古木,根扎九幽,叶承甘露,生生不息。听上去挺好?此法能极大滋养神魂,延年益寿,令神识充满生机与韧性。”
“可过于追求‘长生’与‘生生不息’的意境,修行者可能会逐渐变得如同古木,性情趋向极度保守、迟缓,情感缓慢固化,最终失去进取之心与鲜活情感,甚至可能产生‘万物皆刍狗,唯长生永恒’的冷漠心态……为了延续自身‘生机’,做出某些违背常伦之事……更有甚者,神识彻底与观想的古木同化,陷入一种近乎植物般的沉眠,再也无法醒来。”
“还有庚金观想……观想‘白虎七煞裂空图’,庚金主杀,让神识锋锐无匹,念头如刀,一眼可杀人……但观想到深处,满脑子只知杀伐,变成冷血屠夫……”
“观想玄水‘北冥归墟无量观’……神识浩瀚如海洋,一念可令人沉溺幻境,恐怖无比……但到最后,却可能会沉浸入‘归墟无量’的意境中,慢慢被同化,失去自我。甚至主动寻求‘归墟’之道,让精神永世沉沦……”
温师姐声音温和地诉说着,也让秦放第一次清晰认识到这神识一道的凶险……
……这未免也太凶险了吧?
就这……还只是正常的修行?就会让人产生这种种心理问题?
那要是破关时候,再伤一下神识……
……那还得了?
秦放倒吸一口凉气。
彻底明白这天武一脉为啥如此凋零了!
这神识修行,听起来简直就是一条死路。越往前走,越凶险?
“但天武一脉修行虽然难,而且也很凶险。可因为专攻神识,等闲武者顶多观想到‘破神门’的层次,神魂脆弱,所以天武一脉,往往可以逆境杀敌,而且难以防御……故而掌握神识叶术的,的确可以称之为同境最强。”
“而这些,都还只是普通的神识修行法……九劫炼神章,更厉害。但同样,其中可能蕴含的危险,也就越甚。”
“云师兄当年也是惊才绝艳之辈,在神识一道上天赋绝佳……但在十数年前一次破境,却还是伤了神魂……他现在只是容易忘记事情,其实都已经算是好了的。要是变得疯疯癫癫,敌我不分……恐怕更要出大乱子。”
“云师兄一旦发疯……我估计便是宗主,也很难说能将他拿下。”
秦放闻言顿时一惊,瞪大眼睛:“宗主都很难拿下?”
温素心看着他平静道:“要不然你以为,凭什么云师兄能当天武一脉代殿主?而当年道体一事中……连厉师伯都受到重创,云师兄却没事?”
秦放彻底震撼,他吞咽一口唾沫低声问:“师姐,那云师兄……现在什么修为啊?”
“修为不高,不过第五境。但神识之强……冠绝我宗。”
温师姐的四字评价,让秦放瞪圆了眼睛。
……第五境,神识却冠绝一宗?
……这神识叶术……
这么可怕的么?
他眸光一下亮了起来。
温师姐注意到他的神色,眉头顿时紧蹙起来,立刻警告道:“你可别乱来啊,我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让你知道神识修行有多危险!可不是告诉你神识叶术有多强!”
“你天赋卓绝,只要按部就班修行,必然能修到高处……神识叶术太极端,那不是你该走的路!”
“额……”
看师姐说的严肃,甚至都算是严厉了,秦放尴尬一笑:“我又没说要修……”
温师姐认真看着他,没说话。
秦放渐渐有点心虚,尤其是在看到温师姐眼底那不加掩饰的担忧过后,他投降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师姐,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修……”
温师姐认真看着他,许久之后,轻叹一声:“希望你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好了师姐,还有很多事儿要处理呢。不聊这个了。”
秦放连忙岔开了话题。
见秦放如此,温师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叹了一声,然后开始跟秦放处理事务……
……刚刚过来轮值,什么都需要先了解一下。
两人忙碌起来。
……秦放其实可以当甩手掌柜的,不过感觉丢师姐一个人在这里处理事务实在有点不当人,只能陪着了。
三天过后……
“算了,还是让师姐去忙吧,我实在不是干这些的料子……”
秦放投降了。
新履职供奉殿主事,从第二天开始,就陆陆续续有各种衙门口的官员过来套近乎。
秦放虽然第一时间将钱如海拉到位。
但有些官员职位太高,毕竟关系到宗门和朝廷的关系,秦放也不好太过怠慢,只能亲自出面陪同。
这几天他头都大了!
……天天听着别人赞叹什么‘秦主事年轻有为,资质高绝’,什么‘秦主事真乃宗门麒麟子,未来柱石之才’之类的话,又或者拐弯抹角打听宗门动向、攀扯关系、甚至隐晦提及家中还有待嫁女眷之类的……
种种虚与委蛇、话里有话的应酬,让秦放一个头三个大。
钱如海倒是如鱼得水,圆滑周到地将大部分具体事务和层级较低的拜访挡下或处理妥帖。
温师姐更是从容……陪同秦放身边,从容不迫,温和有礼地应对各方,甚至还能从中梳理出有用信息……
秦放只能佩服!
他算是彻底认清了自己天生就不是处理这些繁琐人事和政务的料子。
熬到第三天傍晚,送走最后一位来自某部司的员外郎后,秦放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旁边整理文书的温素心苦笑道:“师姐,我投降了。再这样下去,我脑子要变成浆糊了……这些迎来送往、人情世故,实在非我所长啊……”
温素心看着他一脸苦相,忍不住莞尔。
她早知道这位师弟的性子,这几日看他强打精神应付,也确实难为他了。
于是温声笑道:“师尊那日不是跟你说的很清楚么?这不是你自己要来的?”
秦放闻言尴尬道:“这不是不忍心让师姐一个人跟这些人周旋么?……不过我现在看明白了,我不在……师姐可能会应对的更从容一些!”
温素心噗嗤笑出了声来,无奈看着秦放。
“所以……师姐,那我明日……就不来了?”
秦放试探问道。
温素心依旧温柔,她轻笑点头:“去吧,本也没打算让你来做这些事情。”
“师姐万岁!”
秦放欢呼。
于是到了第四天……
城外的钓鱼佬,就多了一个。
“反正暂时也不需要修行,这两天脑子都坏掉了,正好看看云师兄天天在这儿钓什么玩意儿呢?”
秦放心中想着,他霸占了云观鱼之前的位置。
周围的钓鱼佬都偷偷看他……
……他们都算是认识他。
拨动着让钱如海给他找来的钓竿,看着眼前一望无际,风景秀丽的大云泽,秦放长长吐出一口气,难得的感觉到一种闲适……
……反正现在金虹剑派的人都还在天罡无极宗,他也始终记得和赵元凌的事儿,为了不暴露老牛背,他短时间里没打算再过去。
叶术也都修行圆满了……虽然他可以再去藏经阁找几本。但想了想,暂时没去。
……这几年一直忙着修行,也该给自己放放假了。
所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嘛。
秦放注意到不远处一些黑甲军士在看着他低声讨论着什么。
秦放侧耳听了一耳朵,竟然是在谈数年前他刚到澜央城的事儿。
……不少人都还记得四年前的他武考时的一幕幕。
是啊,不知不觉,来到天罡无极宗,也快四年了。
四年光阴,说起来都是好长远的一段时间。
但对秦放而言,好像还真不是太长……
修行无日月,在老牛背一次修行,可能就是好几天,甚至十几天的时间过去……
……不知不觉中,他与常人的时间感知,都隐隐有些不一样了……
坐在岸边,听着哗哗声响,脑子里杂乱的浮现出一些念头,但秦放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难怪云观鱼在这里一坐就是五年。
原来彻底放下一切,仅仅是发发呆,都会如此舒服么?
他愣神想着。
手里突然紧了一下,他眼睛一亮,突然猛的一拉鱼竿。
一条二十多斤重的大鲤鱼,便被他一下扯出了水面。
鱼鳞在阳光下耀耀生辉,水珠轻扬。
“哈哈哈……”
秦放确是放声大笑。
说不出的畅快……
……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流逝过去。
秦放变成了云观鱼。
……一个彻头彻尾的钓鱼佬。
身上的衣服也变了,不再是无极星罡衣,反而是一袭青色布衣。
脑袋上带着一个斗笠。
甚至身边还似模似样的摆了一个鱼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