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仿佛魂魄已随那道慈和的身影去了,只余下一具躯壳般的师姐,秦放心脏被攥一般的疼。
殿外飘着细雪,落在归元谷的飞檐上,落进殿门口,沾湿了弟子们的发梢。
没有人拂去,也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泣。
师尊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抚过棺盖,动作轻得似怕惊扰了棺中人。
……他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脸色比秦放还要苍白,眼底的红血丝爬得满脸都是,却始终没掉一滴泪……他是归元殿主,是众人的主心骨,连悲伤都要藏得严实。
文长老缓缓上前,递过一支香,香火细细袅袅,烟色清淡,飘在肃穆的殿中。
师尊接过,点燃,对着棺椁三拜,动作缓慢而郑重,每一次俯身,都似耗尽了浑身力气。
随后,各峰脉代表依次上前,上香,鞠躬,没有多余的言语,唯有眼底藏不住的沉痛。
归元一脉的弟子们,按着辈分排成两列,一个个低着头,白衣胜雪,臂缠白布,风吹起衣摆,无声晃动。
有一些女弟子,忍不住咬着唇,肩膀轻轻颤抖,却死死憋着哭声,只任由泪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
秦放慢慢走上前,接过香,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他对着棺椁深深一拜,再拜,三拜。
脑海里又闪过师叔慈和的笑……可眼前,只剩一具冰冷的棺木。
没有繁琐的仪轨,没有喧闹的鼓乐,只有香火的轻烟,飘落的细雪,还有一群沉默的人。
师尊抬手,挥了挥,两个弟子上前,轻轻抬起棺椁,动作沉稳而缓慢。
队伍缓缓走出正殿,踏过落雪的青砖,走向归元谷后山。
……这是师叔的临终的意思。
他守了归元谷大半辈子,死后,也希望葬在这里。
师姐紧紧的抱着手里的牌位,目光空洞而麻木,秦放抿着唇,走到她身边,轻轻搀扶着她。
她麻木的转过头,当看到是秦放时,那空洞的眼眸,才略微升起一丝波澜。
可很快,就又复麻木。
一行人沉默的来到早已经挖好了的墓葬旁,正对着外面群山……若不看高空浓郁的仿佛化不开的猩红,这里的风景,将是绝美。
棺椁埋入土中,师尊亲手添了第一土,随后是长老们,再是弟子们。
泥土落在棺盖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像是最后的送别。
雪还在下,后山小坡上,渐渐堆起一个小小的土丘。
众人站在土丘前,沉默了许久,才陆陆续续散去。
温师姐依旧跪着,没有动。
秦放也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小土丘,望着漫天飞雪,以及那高空浓重的化不开的猩红,拳头紧握。
……三教。
这是,又一笔血账!
秦放陪着师姐,在这里足足守了七天。
七天之后,他低声对师姐道:“师姐,我先去恢复伤势。师叔的仇……我们必报。”
他低声说着。
呆呆跪了七天的师姐,缓缓抬起头,从来温和,此刻空洞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了刻骨的恨!
第308章 始末(第3更,今日1.5W)
“来了。”
当秦放抵达师尊静修之地的时候,师尊正坐在茶桌前,望着远山以及高空的猩红怔怔发愣。
不过秦放的到来自然瞒不过师尊,所以他轻轻开口。
秦放轻轻点了点头。
“坐。”
秦放走了过去,在师尊对面坐下。
“那天,有三尊几乎踏过洞天的怪物同时出手,还有一尊血罗教的七境在旁埋伏……一共四尊洞天战力,应该就是打算以你师叔为饵,诱我……或岳镇渊出手。所以才选择距离澜央城比较近的九连岛为伏击地点……显然,他们盯上你师叔,已经不是一日两日。”
师尊的一句话,就让秦放抬起头来,他只是看着师尊,没说话。
师尊一边倒茶,一边接着道:“结果你的出现,应该是打乱了他们的布局……你没等我过去,就先一步以本命神通,斩了那头六境血肉怪物,他们不得不提前动用洞天战力……”
说着师尊看向秦放,目带惊叹:“你以初入神通之境,便可逆斩六境……果然根基深厚。”
秦放一怔,而后黯然道:“终究还是没有救下师叔……”
“你师叔虽然吊着一口气,但实则被你救走之前,他整个肺腑就已经被那种血肉掏空,只剩下一张空皮囊……完全是靠着一口青木真罡硬吊着最后一口气的。而且……也是背后之人想要借你师叔为饵,这才没有当场就杀了他……所以,这不是你的错。”
师尊沉默了一下之后,轻轻说出了更多的细节。
而听到这里,秦放忍不住拳头又猛的握紧……
……原来,在自己救下师叔之前,师叔的肺腑……居然就已经被掏空了么?
好……
好的很!
他的眼底,都忍不住浮现出一抹杀意。
终于忍不住问道:“师尊,那三教……当真就找不到他们的藏身之所么?咱们……就只能被动的等待么?”
听到秦放这话,师尊也轻叹了一口气,他目中也浮现出一抹恨色:“若能找到他们,又哪里还轮得到你?三教……就是靠着一手完全未知的隐藏手段,才能一直在我大虞作恶至今。否则……怕早就已经被三大镇国连根拔起了!又哪里还有今日?”
秦放闻言难受至极,最终却又无奈一叹……
……是啊,若三教踪迹那么容易被发现,各宗恐怕早就已经倾巢而出,对其发动围剿了。
此前六宗汇聚,在沧澜府寻找了那么多年,结果都毫无收获。
……就该明白对方隐藏的到底有多深了。
……明明知道敌人是谁,但就是找不到。
空有一身力量,却使不出……
这种感觉,着实让人憋屈!
秦放咬牙切齿好半天过后,才深吸一口气,道:“师尊,那之后呢?”
他自然询问之后的大战情况。
“之后,送你出来的,是岳镇渊……显然三教也有能力掌握他的位置,否则不会做下如此布局,眼看你就要将人带走,那洞天怪物先出手,释放洞天气息,被岳镇渊给察觉到,便立刻赶往,并及时救下了你和你师叔。”
“接下来,他们在九连岛发生大战……”
说到这里,师尊都不禁浮现出一抹惊叹:“岳镇渊不愧是老牌镇国,战力非凡,他一人独战四尊洞天,结果……竟硬是让他斩了其中三头血肉怪物……那血罗教大能见机不对,逃走了……”
饶是秦放,听到这战果,都有些惊愕。
好半天,才呢喃道:“的确是好强……”
一人,独战四尊洞天大能!
难以想象那是何等恐怖的战力!
……秦放是见识过洞天强者的可怕的。
他们催动的都是世界之力!
一拳一掌,就仿佛一个小世界砸下来。
恐怖无边。
在这种情况下,岳镇渊以一敌四,还能杀了其中三个,可见凶悍!
“那……那位岳前辈,可来我宗了?”
秦放心中涌现出一丝想要拜见的冲动。
……毕竟对方不仅仅是第一个让他见识到真正强者伟力的‘白月光’。
现在更是他的救命恩人。
如果有机会,自然想要拜见一番。
“来是来了,不过稍作停留就走了……一人独战四尊洞天,对他消耗也不小,他已经离开三府之地恢复去了……不过不用着急,日后自有相识的机会。”
师尊自然知道秦放的心思,如此说道。
秦放闻言,略有遗憾,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之后,才突然低声问:“师尊,那逃走的血罗教大能……叫什么名字?”
“具体姓名无人知晓,只知其号……也是岳镇渊告诉我的。其号取‘血罗’二字,唤做‘血罗上人’。”
“血罗……上人……”
秦放死死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就是,杀死师叔的真正凶手!
接下来,师尊又跟秦放说了说这段时间发生的一些事情,只是简单的聊了几句之后,师尊也没有了谈兴,便对秦放道:“你动用本命神通,现在身体情况很糟糕……先去取一些药,疗养一下身体吧。这一次血罗教的计划被岳镇渊挫败,按照三教的行事风格,应该会消停一段时间……大概率不会再有太大的变故发生。”
秦放听到这里,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情况的确很糟糕。
虽然这七日一直都有在用‘元精’调理恢复。
但动用本命神通的后遗症太大了,仅仅是‘元精’都难以恢复,还需要珍贵疗伤丹散的辅助。
……现在的他,经脉、躯体处处‘破漏’,真罡不足巅峰时期的十分之三。
的确是要好好疗伤一番。
秦放没有多说什么,应了一声之后,悄然退去。
飞到空中,他看到师尊还坐在茶桌前怔怔的望着远山,心中轻叹……
……师叔的死,对他是一种打击。
但对师尊,又何尝不是一个巨大打击?
……宗门的气氛太好了,所有同门,都亲如家人。
而师尊跟师叔,还是亲师兄弟……师尊为同一人。
他们在一起居住了数百年,师叔一直都是师尊的左膀右臂……比如归元谷的所有事物,几乎都是师叔在处理,师尊完全就是个甩手掌柜。
二者之间的情谊,可以想象有多深厚。
如今师叔陨落……师尊心中之痛,可以想象。
轻叹一声,秦放破空,往百草院而去。
接下来的时间,秦放开始疗养自己的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