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留下我一个，那我……会比现在更加痛苦万倍。
“我再也不想品尝只有自己活下来的滋味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疲惫地闭起双眼。
沐云满面泪痕，泣不成声。
赵巽虎再次睁开眼睛，勉力从怀中掏出乾坤袋，再从乾坤袋中掏出三样物事。
一枚虎符、一块玉佩、一颗符石。
“这是风虎队的虎符和乾坤袋，劳你带回楼兰城。这玉佩……是一个信物。”
赵巽虎捧着东西，说得极为认真。
“是你女儿的信物，对吗？”
沐云托着赵巽虎的手。
赵巽虎一脸意外，旋即释然。
“阿米娜真多嘴啊……唉……她这次也死了…我真对不起巴图尔……不错，这是我女儿赵思思的信物，她今年……该有十三岁了吧。”
“你女儿在哪里？”
“在扬州西边，与荆州交界处，有一座桑水山，山顶有一座桑水庵，我女儿……就寄养在那里…。”
沐云一点头：“我会把她带回楼兰城。”
赵巽虎正色道：“不！楼兰城远在万里之外，而且今日天证学宫又死一天师，想必他们会紧追你不放，你独自一人，太过凶险了。
“眼下，你不必寻我女儿，先去龙脊峰，找风先生，让他助你摆脱天证学宫的追踪。”
说着，赵巽虎指了指掌中的符石。
“这是风先生给我的符石，你去到龙脊峰山脚下，将灵力注入这符石，就有人来接你了。龙脊峰在扬州西北部，靠近洛州。”
沐云含泪收下虎符、玉佩、符石和乾坤袋。
赵巽虎长吁一口气。
此时他脸庞上已经布满了裂纹，仿佛风化的岩石。
“此情……可待……成追忆……呵呵，我真想再看一看、抱一抱我女儿。对不起……襄莲……思思……”
赵巽虎的声音越来越低，断断续续，到了最后，几乎听不清。
沐云低头附耳到赵巽虎嘴边。
啪啦。
一声轻响。
赵巽虎整个人骤然四分五裂，从沐云怀中滚落。
“啪”的一下化成细沙，铺在沐云身前。
昏暗灰黑的荒地之上，多了一摊刺眼的白。
沐云愣住了，右手上的一团细沙正在急速散落。
他攥紧拳头，可细沙从指缝中不断落下，留在拳头中的，只有一点点。
沐云悲不可抑，泪如决堤，点点泪花滴落在身前的细沙上，凝成精光闪烁的沙砾。
不知过了多久，沐云回过神来。
此地不宜久留。
他从【背包】取出几件衣服，重重叠叠扎成一个布袋，然后将蕴含微光的细沙全都装入袋中。
边装边喃喃低语：
“晨，吴祚山，蔡炜钺……”
这些家伙，绝不能放过！
收拾妥当后，沐云判别好方向，向西北方向奔去。
…………
七月下旬。
扬州西北部。
洛水主要支流之一，水蜿蜒而过，江面宽阔，水色暗青，日夜不息向东奔流。
水南岸数十里外，一道走向几与水平行的山脉，又矮又短，山势平缓，林木稀疏。
矮山与水之间，一片平坦，土地肥沃，阡陌纵横。
这片平地之上，沿江建有一座特别的镇子
散仙镇。
顾名思义，此镇乃无门无派的散修聚居之所。
镇子不大，屋舍沿江排开，多是木石结构，屋顶铺着青瓦或茅草。
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穿着粗布衣衫，腰间挂着布袋或竹篓，神色匆匆。
此处离龙脊峰已不远。
散仙镇的镇口，矗立着一座数丈高的牌坊。
牌坊之下，一名青衫男子从镇外匆匆而来。
正是沐云。
他面容憔悴，风尘仆仆，抬头看了一眼牌坊上的字，脚步丝毫不停，径直进入散仙镇。
日夜兼程赶路数日，此刻他深感身心俱疲。
葡萄随楼兰民众传送到楼兰城了，这几天他都靠一双腿跑路，多亏“玄鸦渡影”身法足够节能，否则他早已累瘫。
数日来不见天证学宫的人，想来强如天证学宫反应也没有那么快，重新派出追兵仍需些许时日。
他便找了家客栈住下，稍事休息。
在客栈吃了一顿久违的热气腾腾的饭菜后，他趁天没黑，去江边散心。
夕阳西下，江面一片波光粼粼，远处有渔歌唱晚，近处有野菊怒放。
略带潮湿的江风吹起沐云的思绪。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他心里一直慌乱不堪。
莫轻语为了救他，被邪物吸收……
阿米娜死在他面前，面目全非……
赵大哥最惨，身躯化成了细沙……
一闭上眼，便自动浮现以上画面。
犹如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
沐云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观赏江畔落日美景。
不远处有一帮孩童在玩耍，他们嬉笑打闹，踏水为戏，无忧无虑。
静静看着落日与孩童嬉闹，沐云心情终于平复不少。
华灯初上之时，沐云起身返回客栈。
经过客栈附近的一处茶摊时，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涌上沐云心头。
这个感觉……虽然微弱了许多，但跟那晚在扬州都督府外的感觉很像。
似乎有什么在呼唤着我，怎么回事？
这么想着，他停下脚步，朝茶摊看去。
茶摊支在路边，摆着三四张矮桌，竹棚下挂着一盏油灯。
摊主是个驼背老汉，正拿着抹布擦拭桌子。
此时客人不多，只有一桌坐着人。
沐云循着那一丝若有似无的召唤，慢慢靠近茶摊，来到一名蒙面客身后。
那蒙面客身穿宽松的浅绿衣衫，但依然看得出身材窈窕，是一名女子。
沐云盯着那女子，暗忖：‘这感觉……是这名蒙面女子身上发出的？不对，不太像。’
蒙面女子似乎感觉到了沐云的目光，肩膀微微一僵。
她回头一看，透过面纱，目光与沐云对上。
浑身一震，她跳了起来。
“是、是你？！”
沐云一愣。
这声音很是熟悉，清亮中带着一丝软糯，像是在哪里听过。
略一打量，他脱口而出：“你是万……”
蒙面女子上前一步，玉掌掩住沐云嘴巴。
掌心温热，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嘘！我是小芊。别在这里嚷嚷，跟我来。”
说罢，小芊便即转身，迈开莲步，不管他同不同意，径直朝旁边一条小巷走去。
沐云只能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行人寥寥的街道，拐进一条偏僻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头长着青苔。
小芊停下脚步，转过身，敛衽一礼。
动作轻柔，姿态端庄，显然是受过良好教养。
“沐少侠，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沐云一拱手，道：“你叫小芊对吧，是否万豪松的妾侍？”
“是，也不是。我混进万府，意有所图，没想到万豪松那家伙选了我做妾侍。不过，也算歪打正着吧，对我的任务有好处。”
说着，小芊取下面纱。
远处灯笼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张姣好的容颜。
虽然不施脂粉，但难掩艳色，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透亮，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哀愁。
“任务……你到底是什么人，任务又是什么？”
沐云剑眉微蹙，目光在她脸上扫过。
小芊轻叹道：“……我……我不知道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