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小芊心头一跳。
他看上去不怒自威,但眼神温和,又显得平易近人。
两种气质矛盾地融合在一起,让人捉摸不透。
中年文士在十步外停住,和颜悦色道:
“姑娘,毋须紧张,鄙人名风随影,你手上既有某的符石,想必是故人之友。”
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像山涧流水。
说着,他目光转向沐云。
“那位昏迷的小兄弟,已奄奄一息,闲话不多说,你可愿随某上山?”风随影道,“某自有办法救那小兄弟一命。”
小芊沉吟不定。
‘他就是风先生?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文士,该不该相信他呢……’
小芊心想:‘嘿,我与沐少侠皆无依无靠,眼下又穷途末路,不相信他又能如何?’
一念及此,小芊收起丝绦,盈盈拜倒,低眉顺眼道:
“风先生高义,晚辈感激不尽!晚辈名小芊,这位少侠名沐云。”
“无需如此大礼。”
风随影上前扶起小芊。
“既是故人之友,我与你们就有缘。走吧,随我上山。”
话声刚落,小芊霎时发觉身边的景物忽然扭曲起来。
树木、岩石、光影,全都像水中的倒影被搅动,拉长变形。
她感到一阵眩晕,脚下地面似在流动。
仿佛一道水帘突兀出现,包裹着她。
那水帘无形无质,却能让视线扭曲。
小芊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双手却什么也碰不到。
不等她反应过来,水帘消失。
周遭的环境已完全不同。
蝉鸣不见了,闷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凉的风,风中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淡淡花香。
小芊站稳身形,定睛看去。
只见绿树成荫,竹林辉映,野花缤纷,蜂蝶轻舞。
绿荫之中几幢精舍错落排布,白墙黑瓦,檐角飞翘。
精舍间有小径相连,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出茸茸青苔。
竟似来到了世外桃源。
小芊怔在原地。
她明明记得刚才还在山脚树林里,怎么一眨眼就到了这里?
而且这里温暖如春,与山脚的闷热截然不同。
她抬头看天。
天空湛蓝,几缕白云飘过。
阳光明媚,却不灼人。
这里当真是龙脊峰的峰顶?
“敢问前辈,这里是?”小芊强忍心内震惊,也不敢随意张望,只向风随影躬身问道。
“这里是龙脊峰峰顶,前方便是鄙人寒舍。”风随影伸手一指,“请。”
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小芊连忙拱手推辞,死活不肯先走。
风随影也不强求,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向精舍走去。
他左手一招。
沐云的身体飘了起来。
不是被托起,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掌虚握着,悬浮在半空。
风随影左掌虚托,掌心发出淡青灵气。
灵气涡旋汇聚,形成一颗半透明圆球,包裹着沐云。
沐云躺在球心,有如琥珀中的虫豸。
圆球浮在半空,跟随风随影移动。
小芊跟在他身后两步之外,低头碎步而行。
她不敢走快,也不敢走慢,保持着一个恭敬的距离。
她边走边眼珠乱转,偷偷观察环境。
精舍建得朴素,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匠心。
窗棂雕花是梅兰竹菊,门楣上挂着竹帘,帘子编得细密,风吹过时轻轻摆动。
庭院里种着花草,有些小芊认识,是寻常品种;有些却从未见过,花瓣奇形怪状,颜色艳丽得不真实。
她越看越是心惊,心内嘀咕不休:
‘此处若当真是龙脊峰峰顶,应当常年积雪,怎会如此温暖怡人,郁郁葱葱?
‘多半是风先生的布置……大能手段,委实匪夷所思。
‘方才他那一手,瞬间从山脚转移至峰顶,可比缩地成寸强多了,也不知是什么神通……’
正思忖间,风随影已走到一幢精舍前。
他推开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竹榻,一方茶几,两把椅子。
风随影走进里间。
小芊跟着进去。
里间是卧室,同样朴素,一张木床,床头有个小柜。
窗户开着,窗外是竹林,竹影映在窗纸上,随风摇曳。
风随影随手一挥。
裹着沐云的淡青光球飘向木床,轻轻落下。
光球接触床板的瞬间,“啵”的一声张开,像水泡破裂。
灵气碎成无数淡青细块,在空中闪烁几下,缓缓消失。
沐云残躯躺在床中央。
丝绦依然包裹着他,只露出头颈。
他脸色死白,嘴唇发紫,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风随影负手踱至床边,双目微眯,低头打量沐云。
小芊轻手轻脚地挪到风随影侧后方,微微低头,用眼角余光审视他的表情。
她大气都不敢出,深怕他说出此子已无救之类的话语。
客房里的空气恍如凝结了一般。
竹影在窗纸上晃动,发出沙沙轻响。
远处传来鸟鸣,清脆却遥远。
小芊感到喉咙发紧,像是喘不过气来。
她盯着风随影的侧脸。
片刻之后,风随影轻轻“咦”了一声。
他伸出右掌,轻抚沐云头顶,淡青灵气从掌心涌出,渗入沐云百会穴。
灵气像蛛网般蔓延,覆盖沐云全身。
风随影闭目感应,数息之后,他忽地呵呵一笑:“是他?天意啊……”
“先生,您的意思是?”小芊低声问道。
“没什么。”风随影淡淡道。
他右掌如风,在沐云百会、膻中、气海三个要穴上各按一下。
每按一下,掌心都迸出一点青芒。
青芒没入穴位,消失不见。
沐云身体微微一颤。
很轻微的颤动,像沉睡之人被惊扰。
但小芊看见了,她心脏狂跳,差点叫出声。
“这小家伙虽三肢尽断,但头颅与躯体皆受损不大,加上护身法器维持生机,眼下性命无碍。”
风随影说着,缓步走到茶桌边,慢慢坐下。
他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茶水碧绿,热气袅袅升起。
“先生言下之意,沐少侠还有救,对吗?”
小芊长舒一口气,轻轻拍着胸口。
“当然能救。”
风随影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侃侃而言:
“他伤残的肢体,某也有办法令其短时间内再生。
“按常理来说,再生出来的肢体犹如稚儿之臂,强韧灵活均大不如前。
“但他体魄强韧,又身具凤血,且是万中无一的战凤血脉。
“战凤之躯,愈挫愈勇,再重的伤势,痊愈之后,不仅可尽复旧观,还能进一步提升体魄。
“而且,那小家伙竟然领悟了战凤一脉的道纹神通,神魂近乎不死不灭。
“此等神魂,已可自我修复,还能反哺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