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了。
从扬州死里逃生,到龙脊峰苦修四月,再辗转数千里返回洛州。
此刻站在这里,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小沐,半年不见了,别来无恙吧。”
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沐云转头看去。
袁淳从内间走出,白须白发在暖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这位老神棍脚步比往日快了些,径直走到沐云面前,双手握住沐云的手。
握得很紧。
沐云能感觉到老人掌心传来的温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抬眸直视袁淳。
那双总是深邃如潭的眼眸里,此刻漾着真切的笑意。
笑意底下,藏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袁天师,天证学宫新生选拔一事……”
沐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话未说完,袁淳便摆了摆手。
“你没事就好。”
老人松开手,后退半步,上上下下打量沐云。
目光从发梢扫到鞋尖,像在确认什么。
“贫道这半年来,最担心的便是你的安危。”
沐云怔住了。
他没想到袁淳会这么说。
这位司天监监正,半步元婴的大能,平日里总是云淡风轻,仿佛万事皆在掌握。
此刻却毫不掩饰地表露关切。
沐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随即又被愧疚淹没。
半年了。
自己从未想过给袁神棍报个平安,让他白白担心这么久。
沐云啊沐云,你可真够没心没肺的。
他尴尬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哈哈,袁天师说笑了,属下之安危,你掐指一算不就知道了?”
这话说得轻巧。
但沐云知道,袁淳的推演之术并非万能。
尤其对自己这个“异数”。
袁淳抚须而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来。
“别人还好说,你嘛,贫道可不敢保证能算得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厅角。
“季老弟,你说呢?”
沐云顺着袁淳的目光看去。
心脏猛地一跳。
厅角那张紫檀木椅上,坐着一名黄袍男子。
他正端着青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着茶。
沐云瞳孔收缩。
他是谁?
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为何我毫无察觉?
沐云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他进入此偏厅时,神识自然铺开,覆盖方圆十丈。
厅内一桌一椅、一屏一画,都在感知之中。
绝对没有第二个人。
可就在与袁淳说话的短短数息间,这黄袍男子竟无声无息地进入此厅。
坐下。
喝茶。
而自己从头到尾,连他的一丝气息都没捕捉到。
这怎么可能?
沐云压下心头震惊,凝神打量对方。
三十岁上下。
身材不高,只到自己肩头。
但气质出众。
五官精致得如同玉雕,面容舒展,既有阴柔的线条,也有硬朗的轮廓。
是那种让人看一眼便难以忘记的美男子。
黄袍男子放下茶杯,缓缓起身,向沐云点头致意。
动作从容,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优雅。
沐云不敢怠慢,拱手一礼。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黄袍男子还未开口,袁淳已微笑着接过话头。
“他便是天证学宫峦翠院的首席天师,季庚辰。”
沐云恍然。
原来是他。
半年前就该接头的人。
天证学宫新生选拔,袁淳原本的安排,是让自己通过选拔进入学宫,与季庚辰接洽。
两人合力,调查天证学宫的隐秘。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后来自己甚至被天证学宫追杀,进入天证学宫云云,再也休提。
兜兜转转半年,此刻才见到正主。
“原来阁下便是季天师,幸会!在下沐云。”
沐云再次拱手,语气郑重。
季庚辰露出笑容。
那笑容很特别。
像孩童般清澈,不染尘埃。
却又带着成年人的温润。
“不必拘谨。我早听袁兄提起过你,他对你赞不绝口。”
嗓音富有磁性,听着十分悦耳。
季庚辰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沐云身前三尺处。
漆黑瞳仁里流过温润光泽,像深潭映月。
“今日一见,嗯……你确实有些特殊的地方。”
特殊?
沐云心头一紧。
不会看穿我的跟脚了吧?
连袁神棍都看不透。
你总不能比袁神棍还神棍吧?
沐云面上不动声色,微笑道:“季天师过奖了。”
季庚辰没有深究,转而问道:“你冥想或调息之时,有无异常之感?”
沐云怔了怔,摇头道:“没有,我没有特别异常的感觉。”
季庚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坐吧。”
他抬手示意。
三人落座。
袁淳坐在主位,沐云与季庚辰分坐两侧。
侍女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热茶。
茶香袅袅,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袁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小沐,贫道收到一条情报。”
他放下茶杯,神色严肃起来。
“洛州城混进了一批奸党,意图不轨。”
沐云眉头微皱,道:“奸党?”
“能在司天监眼皮底下混进来,这批奸党来头不小,而且必定有强者压阵。”
袁淳缓缓道:“眼下上元节在即,而每逢上元佳节,洛州城内都会举行盛大的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