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那是什么？”
青黛的声音在颤抖。
她刚刚吃下一颗“开拓之谷”，体内的凡人本源得到了一丝喘息，但此时那股从外界渗透进来的寒意，却让她的灵魂几乎要再次冻结。
那寒意，不属于物理的低温，而是属于一种“绝望”的实体化。
尘没有回答，他那金色的右眼死死盯着门口。
纪元之书悬浮在他的背后，书页哗啦啦地翻动，发出的不是风声，而是某种古老意志的低吟。
在那无边的死寂黑暗中，一个巨大的轮廓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几乎与房檐齐平的身影，身上披着破碎的、早已腐朽得看不出材质的长袍。那长袍上挂满了灰白色的粉末那是无数生命、文明被磨灭后留下的灰烬。
他的头颅隐没在黑雾中，只有两点惨绿色的微光在闪烁。
他站在光罩外，却没有像那些死气一样疯狂撞击。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伸出一只由灰烬凝聚而成、不断崩解又不断重塑的巨手，指着晒场上那一处被尘用道血耕耘过的焦土。
“开拓者……你在我的灰烬里，种下了什么？”
声音再次响起，沙哑中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空灵。
尘跨前一步，残剑的锋芒在开拓之火的映射下，吐露出三寸金色的剑罡。
“在那之前，先告诉我……你是谁。”
尘的声音同样冰冷，那是属于开拓者的霸道。
“是‘莫’的走狗？还是这片坟墓的守墓人？”
那个身影沉默了许久。
那惨绿色的目光移向了尘，又移向了尘背后的纪元之书。
“我……没有名字。”
巨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似乎“名字”这个概念，对他而言已经太过于遥远。
“我是‘旧史’的残渣……是那些被‘莫’终结后，因为太过于沉重，而无法彻底消散的……执念。”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了那张半是枯骨、半是灰雾的面孔。
“你可以叫我……灰烬之影。”
“守墓人吗？”尘冷笑一声，“既然已经终结，为何不彻底散去？拦在新史的面前，你是想为旧史殉葬，还是想重演那场毁灭？”
“毁灭……已经完成了。”
灰烬之影的语气中不带一丝情感，他那惨绿的眼眸死死盯着尘左手里尚未收回的一丝绿色余韵那是“开拓之谷”残留的生机。
“可是你……你在这里种下了‘异物’。”
“在这个所有因果都已归零、所有法则都已湮灭的废墟里……你种下了‘生长’。”
灰烬之影向前踏了一步。
轰！
那层由纪元之书和新火支撑的金色光罩，在那一瞬间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黑色的死气与灰色的尘埃疯狂倒灌，像是要将这一屋子的生机彻底淹没。
尘发出一声闷哼，膝盖微微一弯，但随即猛然挺直！
“我说过，此界当有火，此界当有生。”
尘金眸如电，声音宏大如雷鸣：
“旧史终结了，那便由我来开辟新史。你说是你的灰烬？不，那是我的沃土！”
“狂妄。”
灰烬之影伸出了那只巨手。
那一瞬间，尘感到周围的空间消失了。
没有风，没有光，甚至没有了距离的概念。
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烬，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他体内的那一团开拓之火彻底窒息。
这是概念层面的交锋！
灰烬代表的是“尘埃落定”，是“无可更改”的结局。
而开拓代表的是“无中生有”，是“打破僵局”的变数。
“尘！”
青黛尖叫一声，她看到尘的身体正在飞速变得苍白，仿佛他整个人也正在化作一堆灰烬。
“守护……者……”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一刻，躺在角落里的王虎，突然发出了一丝微弱的梦呓。
他那一直紧闭的独目，虽然没有睁开，但身上却隐约升起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厚重如山的意志。
那意志虽然还未觉醒，但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在尘即将被灰烬淹没的灵魂中，定住了一瞬的清明。
“纪元之书……给我记好了！”
尘发出一声如困兽般的咆哮！
他没有退后，反而主动撤去了体表的护体金光。
他将所有的开拓意志，全部收缩到了右手那根狰狞的开拓之臂上！
“你认为这是灰烬？你认为终结就是永恒？”
“那我就告诉你……什么叫新史的第一次‘迭代’！”
尘猛地挥动手臂，不是挥向灰烬之影，而是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刺入了那本纪元之书！
哗啦啦！
纪元之书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
金色的光芒中，隐约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破碎的符号，那是洛基曾经记录下的旧世界文明的碎片。
那些碎片在开拓之火的焚烧下，融化了。
它们不再是旧世界的记录，而是变成了新世界的燃料！
“以旧为薪，燃我不灭之火！”
“开辟！！！”
轰隆隆！！
一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剑柱，从那个残破的小屋中冲天而起。
原本漆黑一片的夜空，竟然被这道光芒强行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那些涌向尘的灰烬，在那霸道无匹的生机面前，竟然像雪遇残阳般消融。
灰烬之影那庞大的躯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那惨绿色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感。
不，那不仅是恐惧。
那是一种……解脱？
他看着那道光柱，看着光柱中那个虽然弱小、却仿佛能撑开天地的凡人身影。
“这种气息……”
灰烬之影低声呢喃，那声音竟变得有些苍凉：
“在‘莫’降临的那一天……我也曾在那些所谓的‘神’眼中寻找过……但他们只有绝望。”
“为什么……一个凡人……会有这种不讲道理的……傲慢？”
尘并没有回答。
他此时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
他的皮肤正在崩裂，暗金色的血液不要命地流淌。
他强行将旧文明的残片转化为新文明的动力，这种“迭代”对凡人卷一阶的他来说，还是太过于沉重。
但他不能停。
“给我……滚开！”
尘双手握剑，猛然下劈！
那一剑，划破了死寂。
灰烬之影那由执念凝聚而成的巨手，在这一剑下轰然破碎。
他那庞大的躯体被狂暴的金色余波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黑暗的虚无中。
尘剧烈地喘息着，剑尖抵在地上，以此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但金色的右眼依旧死死盯着前方。
黑暗中。
灰烬之影并没有消失。
他缓缓地重新凝聚了躯体，只是这一次，他身上的死气消散了许多，那些灰白的粉末也少了一大半。
他看着尘，许久之后，竟然微微弯下了那高大的脊梁。
“开拓者。”
灰烬之影的声音不再空灵，多了一丝属于“生命”的质感。
“你赢了这一局。”
“你种下的东西，‘莫’已经感知到了。在这片废墟里，你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忽略的蝼蚁，而是一个……必须被清理的‘错误’。”
尘冷冷地看着他，“所以，你是来清理我的？”
“不。”
灰烬之影缓缓摇头，“我已经记起了我的身份……我是这片旧地的残存意志。我在这里游荡了万载，只是为了等一个……能给这个死掉的世界，带来一点不同色彩的人。”
他伸出手指，点向西北方向。
“那里……有你想要的‘脊梁’。”
“在那脊梁的顶端，还有最后的一点‘余温’。如果能在那里点燃你的开拓之火，或许……你能让这本纪元之书，翻开第二卷。”
说完。
灰烬之影的身体开始飞速淡化，重新化作了漫天的灰烬，随风而逝。
但他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却在屋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