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头背生双翼、只有眼球的巡界者发出凄厉的尖叫,试图顺着那道缝隙冲入城中。
“滚回去。”
盲眼老者头也不回,右手随意地一挥手中那卷发黄的经文。
“铭刻:非礼勿视。”
嗡!
那一卷经文在那瞬间金光大作,无数个残破的旧史文字从书页中飞出,化作了一场金色的暴雨,将那些冲上来的巡界者生生洗成了漫天的虚无。
城门砰然合拢。
老者站在城门内,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泥土芬芳和凡人怨气的空气,那张干枯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了一丝近乎痴迷的陶醉。
“好一个‘吾土’,好一个‘不退’。洛基那倔老头,真的找了个好苗子。”
听到“洛基”两个字,王虎和青黛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你认识我老师?”
婴儿尘此时已经被青黛放在了广场中心的祭坛上。他坐起身,那一身晶莹的肌肤在晨曦中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虽然他只有巴掌大,但此刻那股气场,却让整个“吾土”城的法则都在向他倾斜。
“何止认识。”
盲眼老者缓缓走到祭坛前,他没有下跪,而是将手中的残破经文平平整整地摆在了石阶上,然后,他对着那个婴儿,深深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当年老朽在‘真义书院’教书时,洛基那家伙还在为了一口鸡腿,跟隔壁的史官打架。没想到……最后是他赢了。他把自己写进了开头,而我……只能把同伴们写进了余灰。”
老者抬起头,那空洞的眼眶里竟然沁出了两行暗红色的泪。
“小主,老朽名曰‘瞽者’。洛基在殉道前,曾在史外空间给我发了一道‘乱码’。他说,若看到一个把天写崩了的凡人,就让我过来……把这新史的第二章,给接上。”
婴儿尘看着眼前的瞽者,他体内的《纪元之书》在疯狂地翻动,仿佛在验证这段因果的真实性。
片刻后,书页停下。
在那第四章【立锥之地】的空白处,由于瞽者的入城,竟然自行浮现出了一个新的子标题:
【新史凡人卷四阶:传薪。】
【状态:引入旧史‘教化’权能。】
【说明:城有墙,可挡外敌;心有经,方可化野。】
“你想教什么?”婴儿尘轻声问道。
“教这城里的冤魂,如何变回‘人’。”
瞽者指了指周围。
在那阴影中,原本那些由于尘的“一画”而出现的半透明幻象,此时虽然拥有了形体,但眼神依旧空洞、呆滞。他们只是机械地模仿着生前的动作,却没有灵魂。
“大哥哥画了肉身,定了一方天地。但这只是个活着的死地。”
瞽者的声音变得极其高亢,他猛地翻开了那一卷残破的经文,原本沉寂的黑纸上,一个个极其细小、却极其灿烂的【文明火种】,开始在虚空中跳动。
“想要对抗莫,光有愤怒和怨气是不够的。我们需要……‘道理’。唯有道理通达,这城里的每一个瓦片,每一颗尘土,才能真正产生……【不朽】的逻辑。”
瞽者盘膝坐在祭坛下,他开始诵读。
他诵读的不是什么神功秘法,而是最基础的、关于“为何为人”的陈年旧事。
“人之初,性本拓。路不通,则以命凿之……”
随着他的诵读,城内广场那口青铜巨钟,开始发出了富有节奏的、轻微的共鸣。
原本那些呆滞的幻象,在那一瞬间,由于听到了这些文字,眼中的空洞竟然开始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思考”的光。
尘感到自己的“一画”权能,在这种诵读声中,竟然在发生着一种奇妙的异变。
原本那些僵硬的、由他强行定义的规则,正在由于这些文字的加入,变得越来越自然,越来越……具有弹性。
进度:四成……五成……
“他在帮我‘润色’。”
婴儿尘的眼中闪过一抹明悟。
如果说他是这本新史的作者,那么瞽者就是最顶尖的编辑。他在利用旧史中那些还没死透的真理,在帮尘查漏补缺。
就在这时。
城外的黑海突然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原本那狂暴的浪潮瞬间平息,一种极其压抑、极其恐怖的、属于“莫”之正统的【审判官】气息,正在从黑海的深处,缓慢而坚定地升起。
瞽者的读书声戛然而止。
他那双空洞的眼眶看向西门外,嘴角露出一抹惨烈的笑。
“看来,莫是真的坐不住了。他派出了‘校对者’的三大化身之一【吞字兽】。”
“尘,你这‘吾土’虽好,但它现在还只是一堆零散的草稿。如果没有一个能够撑起整座城池逻辑的【阵眼】,这一波,咱们过不去。”
婴儿尘站起身。
他低头看向那口青铜巨钟。
“阵眼?在这城里,除了我,还有什么能当阵眼?”
“有。”
瞽者指了指婴儿尘那赤裸的胸膛,在那淡淡的银色缝合线中央,在那心脏的位置。
“那里藏着洛基最后给你的那叠‘空白稿纸’。把它扔进这口钟里,用你的‘一画’之血,在这钟壁上,写一个【正】。”
“正?”
“对。邪不胜正的‘正’,也是新史不容反驳的‘正’。”
婴儿尘没有任何迟疑。
他猛地伸手,抓出了胸口那一叠已经变灰的稿纸,将其狠狠地掷入了巨钟之内。
随后,他那幼小的指尖再次划破虚空。
这一次,他耗尽了体内所有的“史之气”。
【一画‘立纲’!】
在那青铜巨钟那布满裂痕的钟壁上,一个大大的、暗红色的、带着万民不屈意志的【正】字,在那黑海异物即将撞击城门的最后一秒,轰然成型!
“咚!!!”
这一声响,不是钟在动。
而是整座“吾土”城,在这一刻,由于这个“正”字的落笔,彻底地、永恒地【苏醒】了。
城门外,一头高逾万丈、全身由黑色文字铁链构成的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对着城池咬下。
但。
在那钟声扫过的刹那。
所有的黑色文字铁链,在那一瞬间,由于遇到了这个“正”字,竟然由于逻辑冲突,而开始了疯狂的【自焚】。
“嗷!!”
吞字兽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它那足以吞噬纪元的巨口,在那“正”气的冲击下,竟被生生崩碎了半边。
城内,瞽者再次拿起了经文。
他的声音在那浩瀚的钟声中,显得如此清晰,如此坚定:
“今日开课。第一课:论‘人’之不屈……”
此时,在那“吾土”城的每一处街道上,那些原本虚幻的幻象,在那一瞬间,齐刷刷地转过身。
他们不再是幻象。
他们那虽然透明的身体里,竟然在这一刻,都生长出了一根极其细小的、由文字组成的【脊梁】。
新史的子民,在这一章的末尾,终于不再是主角一人的布景。
他们,开始学会了【思考】。
第六百零四章:凡人之礼重千钧,旧史残灯映新火
钟声的余韵在“吾土”城的每一个角落里低回,那不再是单纯的声响,而是一种如同潮汐般的、厚重且温热的律法。
原本那些在街道上机械行走、如同皮影戏般的半透明幻象,在此刻由于那一根根新生“文字脊梁”的支撑,身躯竟然开始飞速地凝实。他们眼中那空洞的死寂,正在被一种名为“清醒”的阵痛所取代。
“我……我是新穗村的铁匠,王大锤?”
一个幻象停下了敲打虚无铁砧的动作,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了老茧、却隐约透着银色经络的双手,浑浊的眼泪顺着那一开一合的眼睑滚落。
“我想起来了……莫降临的那天,我还在给阿尘打那把残剑……”.
这种“觉醒”像是一场瘟疫,迅速在整座城池中蔓延开来。曾经死掉的记忆,那些在旧史里被“归档”的痛苦、欢笑、仇恨与爱,正在由于那一记“正”字的落笔,被强行从终焉的回收站里抢夺了回来。
“这就是‘传薪’吗?”
王虎站在城头,独目中满是震撼。他看到城内那原本灰败的色彩,竟然由于这些凡人的“开智”,而生出了一种极其鲜活、极其不屈的【众生气】。
这股气息汇聚成云,不仅加固了城墙,更让外头那翻滚的黑海黑浪,竟无法再靠近城基三尺。
“不,这只是‘序礼’。”
瞽者盘膝坐在祭坛下,那卷残破的经文在他膝头无风自启。他那空洞的眼眶里,此时竟然映照出了城内万民那一张张迷茫却坚韧的脸庞。
“礼者,天地之序也。凡人之所以为凡人,而非蝼蚁,便是因为在这不可逆的天命面前,我们还懂得……自省与克制。”
瞽者缓缓站起身,他手中的残破经文猛地飞向高空,在那半透明的晨曦中,化作了千万道流转的金色丝线,连接着每一个新生的凡人。
“小主,看好了。这一画,不画江山,画的是【规矩】。”
祭坛之上。
婴儿尘已经能够稳稳地站立。他那青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整座城池的因果流动。
他的小手再次抬起。
这一次,他体内的《纪元之书》翻到了第四章的最后几页。
【新史凡人卷四阶:一画‘定礼’。】
“人之生,当立于地;人之死,当归于土。”
婴儿尘的声音不再稚嫩,而是一种混合了洛基、老裁缝乃至历代殉道者的复合音,“神灵要我们跪,我们不跪;天命要我们死,我们不死。这,便是新史的第一道‘礼’!”
婴儿尘的指尖,在那虚空中,划出了一道极长、极细、却笔直到了极致的【横】。
那是凡人弯了亿万载后,终于挺直的那一根【腰线】。
轰!!
在那一横划出的刹那,城内所有凡人,无论是在劳作的,还是在哭泣的,竟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对着天穹上那只正在愈合的“莫”之眼,挺直了腰杆。
没有咆哮,没有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