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楣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问心堂。
字迹苍劲,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某种韵律。
周蜃只看了一眼,就感到心神微震。
这字里,融入了精神震慑的法门。
“收敛心神,莫看那字。”青甲低声提醒。
周蜃连忙低头。
青甲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甲,这才上前,在门口躬身行礼:“巡海校尉青甲,携证人周蜃,求见丞相。”
门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苍老、平和、却带着无边重量的声音传了出来:
“进来吧。”
石门无声开启。
堂内光线昏暗。
那里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案,案后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身形佝偻,穿着朴素的灰布长袍,头发稀疏。
他面容慈和,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人族老翁。
但周蜃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一股窒息般的压力。
那不是刻意的威压,而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差距。
就像蚂蚁仰望山岳,蚍蜉面对古树。
龟丞相。
活了三千年的东海大妖,龙宫真正的掌权者之一。
石案两侧,各站着一名侍从。
左边是个捧着玉简的年轻夜叉,右边是个端着茶盏的鲛人侍女。
两人气息内敛,修为深不可测。
青甲躬身入内,单膝跪地:“卑职青甲,拜见丞相。”
周蜃笨拙地挪进堂内,学着青甲的样子,将蚌壳沉在地上。
这大概算是水族版本的“跪拜”,就算不是也无所谓,反正自己就是刚成精的蚌精。
龟丞相的目光,缓缓扫过青甲,最后落在了周蜃身上。
那目光平和,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周蜃壳内软肉绷紧,全力催动蜃气,维持着最基础的伪装层。
他不敢有丝毫异动,连思维都尽量放空。
据说高阶修士能感应到低阶生灵的念头波动。
“你就是周蜃?”龟丞相开口,声音依旧平和。
“是。”周蜃操控蜃气震动水流,发出恭敬的回应。
“渔翁临死前,把令牌交给了你?”
“是。”
“说说经过。”龟丞相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从头说,莫遗漏。”
周蜃定了定神,开始讲述。
从“在易水河底沉睡多年,近日忽然开灵”,到“察觉岸上打斗,好奇浮出水面”,再到“看见渔翁被一个人族炼气士追杀,重伤逃至河边”。
他讲得很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恐惧。
讲到渔翁将令牌塞进他壳里时,他特意模拟出当时的慌乱:“渔翁前辈浑身是血,气息很弱……他把令牌塞给我,说……说一定要送到东海龙宫,交给龟丞相……”
“然后呢?”龟丞相问。
“然后那个人族炼气士追来了。”周蜃让声音带上颤音,“渔翁前辈让我快走,他自己……自己转身去拦那人。我……我害怕,就沉回河底,躲了起来。”
“躲了多久?”
“大概……半个时辰。”周蜃回忆道,“等上面没动静了,我才敢浮出来。渔翁前辈已经……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一摊血。那个人族炼气士也不见了。”
堂内一片寂静。
龟丞相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周蜃身上,久久不语。
周蜃壳内,蜃气流转到了极限。
他必须维持伪装,又不能太过刻意。
这种分寸的把握,比面对十个夜叉还要艰难。
终于,龟丞相再次开口:“渔翁死前,还说了什么?”
“他说……陈塘关要出大事,和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有关。”周蜃重复了一遍之前对青甲的说辞,“还说敖丙太子在谋划这件事……别的,他没来得及说。”
龟丞相沉默了片刻。
他转头看向青甲:“你查验过现场?”
“查验过。”青甲恭敬道,“渔翁尸身埋在西边五十丈,魂已散尽。现场残留的灵气波动,确实有人族炼气士施法的痕迹。至于那古蚌……”
他顿了顿,继续道:“卑职以‘水族追魂术’查验过,其血脉特异,但修为低微,刚开灵智不久。所言经过,与现场痕迹基本吻合。”
龟丞相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周蜃:“那枚令牌,还在你身上?”
周蜃连忙张开壳缝,用蜃气将巡海令托出。
令牌悬浮在水中,缓缓飘向石案。
龟丞相伸手接过,指尖在令牌表面轻轻一抚。
令牌忽然亮起微光。
光中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第13章 编外册封,暗流始涌
龟丞相伸手接过,指尖在令牌表面轻轻一抚。
令牌忽然亮起微光。
光中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正是易水河滩,渔翁临死前的最后一幕!
周蜃心中剧震。
这令牌里,竟然留有记忆烙印!
但他立刻冷静下来。
画面模糊不清,只能看到渔翁倒地的背影,以及一道遁光远去的身影。
至于具体细节,根本看不清。
差点,周蜃就被冷汗浸湿了……
龟丞相看了片刻,手一挥,画面消散。
他将令牌放在案上,沉吟不语。
堂内再次陷入寂静。
许久,龟丞相缓缓开口:“渔翁之事,老朽已知晓。青甲,你此行有功,去功曹司领赏吧。”
青甲大喜,连忙叩首:“谢丞相!”
龟丞相摆摆手,青甲躬身退出。
堂内只剩周蜃和龟丞相,以及两名侍从。
龟丞相的目光重新落在周蜃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意。
“周蜃,”他缓缓道,“你救了渔翁,送还令牌,于龙宫有功。按律,当赏。”
周蜃连忙道:“小妖不敢求赏,只求……只求能在东海寻一处安身之地。”
龟丞相笑了。
那笑容慈和,却让周蜃心中警铃大作。
“安身之地,自然有。”龟丞相道,“但你可知,渔翁负责的那条线,如今断了。”
周蜃沉默。
“陈塘关之事,关系重大。”龟丞相继续道,“龙宫需要一双眼睛,继续盯着那里。”
他顿了顿,看着周蜃:“你,可愿接替渔翁,做龙宫在易水河的眼线?”
周蜃壳内,软肉深处,蜃气猛然一滞。
来了。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问心堂内,水流无声。
龟丞相的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周蜃意识里荡开层层涟漪。
接替渔翁?
做龙宫眼线?
这看似是赏赐,实则是试探。
试探他的态度,试探他的底细,试探他是否真的“懵懂无知”。
若立刻答应,显得太过急切,必有图谋。
若犹豫不决,又显得不够忠诚,难堪大用。
周蜃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他调动了全部的心力去推算:龟丞相真正的意图是什么?这是否又是一次钓鱼?答应之后会面临什么?拒绝之后又会如何?
最终,他操控蜃气,让声音带上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茫然:“丞相厚爱,小妖……小妖惶恐。只是小妖初开灵智,修为低微,恐难当此大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小妖连化形都做不到,如何能混入人族地界,充当眼线?”
这是实话,也是推脱。
龟丞相闻言,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