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大师手中的念珠转动得极慢,每一次碰撞都发出如金石般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回廊中荡出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驱散了逼近的阴冷气息。
“陈施主慧眼。此地已成‘芥子纳须弥’之局,或者是西洋人所说的‘亚空间’。”
老和尚面容沉静,但声音中却透着慎重,“亚空间当中的空间规则是扭曲的,外面的炮火看似凶猛,可实际上其中的大半威力都被转移掉了别处。想要破局,只有两个办法。
要么是寻找同样高明的仪式大师,强行将庭院内部布置的仪式终止。要么就是凭我们想办法从内部找到那个阵眼,将其捣毁。”
“那可能还是第二个方法听上去更加靠谱一些。”陈小楼说。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庭院前。
庭院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与周围江南园林风格格格不入的宏大佛祠。
那佛祠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飞檐上挂着的不是风铃,而是一串串风干的头骨。大门敞开,里面供奉着十八尊庄严肃穆,笼罩在黑暗当中的罗汉金身。
“这是……”
陈小楼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命图乃是【噩梦行者】,这是一种非常稀有而且禁忌的命图。能够赋予践行者入梦的能力,不仅能够在梦境当中窃取记忆,更改思维,甚至还能够直接拉人入梦。
如果一旦在梦境当中将对手给杀死,那么目标在现实世界当中也会死亡。
这种能力非常可怕,防不胜防。
此时陈小楼不自觉的施展了自己的能力,然后惊恐发现佛祠当中的那些金身罗汉赫然是某种活物。
“不要盯着他们的眼睛看!”了尘大师突然低喝一声,手中念珠猛地一顿。
然而,已经晚了。
“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佛祠深处传来。
祠堂当中供奉的佛像此刻像是受到某种惊扰,此时居然齐齐扭头朝着两人看了过来。
陈小楼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些佛像身上的金漆剥落,露出下面赤红色的肌肉纤维,而后更是摇摇晃晃从莲台上站了起来。陈小楼此时立刻意识到这些怪物并非是单独的生命,而是季家那些家丁护院们被血肉邪术强行融合在一起形成的怪物。
怪物的头颅被硬生生的塞入到胸腔里。
脖子上则顶着巨大的、还在滴血的香炉,香炉里插着的不是香,而是三根燃烧发黑的人类指骨。
……
……
“噗嗤”
一只满是脏污的老旧皮靴踩进地面的积水中,激起一片粘稠的暗红。
这里是一处巨大而阴森的厨房。
地面上积着没过脚踝的血水,在那浑浊的液体下,随处可见破碎的内脏碎片、凝固成白膏状的油脂,以及某种不明生物排泄出的黑绿色秽物。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和令人窒息的腥臊气。
四周污迹斑斑的墙壁上,挂满了生锈的铁钩。而在那些原本应该挂着猪羊肉扇的钩子上,此刻却挂着一具具被开膛破肚、清洗得惨白的人类躯体。
他们像是一件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死不瞑目的脸上还残留着极度的恐惧。
“呼……呼……”
裴东来靠在一张满是斩痕的案板旁,大口喘着粗气。他那件皮风衣上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鲜血正顺着衣角滴落。
在他面前,一座肉山轰然倒塌。
那是一个由无数肥肉堆砌而成的怪物,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过度臃肿的屠夫。
它的皮肤油腻发亮,层层叠叠的褶皱里夹杂着霉菌和蛆虫。左手虽然还死死攥着那把门板大小的血腥屠刀,但它的脑袋上已经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明窟窿。
一道猩红色的血线,从那个窟窿开始,沿着它的鼻梁、下巴、胸口一直蔓延到胯下。
“轰隆!”
怪物的尸体沿着血线整齐地分开,向两边倒下,体内的污血和内脏瞬间喷涌而出,溅起大片血水。
“嘿……”
裴东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咧开满嘴焦黄的尖牙笑了一声,“老郭,没想到这么多年的时间过去,你的手艺还是没有生疏。哈哈哈,这次干的漂亮!”
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郭思远正站在一块相对干净的浮板上,手里拿着那方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那把染血的银剪刀。
“你也还行。”郭思远语气平淡的说,“最起码没有给我拖后腿。”
将剪刀擦拭得光亮如新后,郭思远才将其插回腰间的皮套,抬头环视了一圈这犹如地狱般的厨房。
“我们应该已经不在现世了,这里属于‘浅海’区域。”他转头看向裴东来:“这种环境下,你那鼻子还能用吗?能追踪到目标吗?”
“只要还在这个世界上,不管是浅海还是深海,就没有老子闻不到的味儿。”
裴东来直起腰,眼中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幽光。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染血的布条,这是从季天行身上获得的一件遗物。他将布条凑到鼻端,那只畸形且位置偏高的左耳猛地抖动了几下,鼻翼疯狂翕动。
“嗷呜”
一声低沉且压抑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滚出。
下一秒,裴东来的身躯开始剧烈膨胀,原本合身的皮风衣被隆起的肌肉撑得紧绷欲裂。浓密的黑毛从他的脖颈、手背疯狂生长出来,整张脸迅速拉长,颚骨突出,化作了一颗狰狞的狼首。
那种源自神话生物的恐怖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连周围那些挂着的尸体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汪!汪!”
化作半人半狼怪物的裴东来伏在地上,朝着厨房外面一个阴暗的角落猛的吠叫了两声。而后猛的回头,那双绿油油的眸子里透着嗜血的兴奋,“找到那个家伙了,就在前面,跟上!”
话音未落,他四肢着地,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
直接撞碎了厨房的门板,而后一头扎进了外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当中。
……
……
“亚空间当中的造物真是神奇,每次进入的时候都能看到不一样的景象,真想一辈子待在里面,永远不出去。”
季家大宅,西苑园林。
楚鹤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自己戴上一副黑框眼镜,脸上带着几分狂热的表情,打量着面前的荷花池。
说是荷花池,池中盛开的并非莲花,而是一颗颗惨白的人头。
这些人头脖子极长,如同蛇颈般连接着水下的根茎,脸上带着诡异而满足的微笑,随着水波轻轻摇曳。这些人头齐刷刷地转过脸,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两人,嘴里发出尖细的嬉笑声。
李长歌皱眉,显得十分警惕,“楚老师,别研究了,有什么东西上来了。”
话音刚落。
“哗啦!!!”
原本平静的水面骤然炸开,腥臭的尸水四溅。
那些看似柔弱的“人头莲花”瞬间撕破了伪装,那细长的脖颈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绷直,张开满是细密尖牙的大口,像是一群腾飞的毒蛇,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向着回廊上的两人扑噬而来。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压过了满池的鬼哭。
李长歌身形未动,怀中古剑已然出鞘。
寒光如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扇形。凌厉的剑气纵横交错,瞬间将冲在最前方的十几颗人头斩得粉碎,切口平滑如镜,黑血尚未喷出便被剑风逼退。
而另一侧,则是更为血腥暴力的画面。
“真是不乖啊,明明是那么好的标本……”
楚鹤推了推眼镜,原本佝偻的脊背猛地隆起,仿佛体内有什么怪物正在苏醒。
“撕拉!”
白大褂背后的布料瞬间崩裂。
四条由苍白骨骼与赤红肌肉纤维交织而成的怪异手臂,带着淋漓的粘液从他背后破体而出!这些手臂灵活无比,每一只“手掌”都握着特制的武器手术刀、骨凿、嗡嗡作响的短锯等等。
命图八臂阎罗!
这一刻的楚鹤,看起来比池子里的怪物更加像怪物。
噗!噗!噗!
骨臂挥舞,带起残影。
两人一同出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
满池的嬉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残肢断臂落在水面上的噗通声。
楚鹤背后的骨臂缓缓收回,其中一只手里还提着一颗依然在抽搐的人头,他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这么奇怪的生物,拿回去说不定还有一些研究价值,或者当做宠物也不错。”
“老师,你的想法很危险。”
李长歌甩去剑锋上的污血,冷声道,“而且我看不出这些东西除了恶心人之外,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哒……哒……哒……”
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突兀地从回廊尽头的卵石小道上传来。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两人的心跳节点上,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了几分。
李长歌与楚鹤两人都是心中一凛,同时回头望去。
只见在那幽深的阴影之中,缓缓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
第187章 我还以为是减速带呢!
李长歌和楚鹤两人神情严肃,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从幽深的阴影当中走了出来。
老人身上的骨架极大,却消瘦得惊人。
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耸,皮肤上布满了黑紫色的尸斑。身上穿着一件紫金团花暗纹的长袍,那布料在微光下折射出细腻的光泽,显然是津海织造局最顶级的“缂丝”工艺,寸锦寸金。
然而此刻,这件价值连城的华服却被某种黄褐色的尸液浸染,下摆处更是长满了青黑色的霉斑,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檀香与腐烂肉质的怪味。
穿在他身上,不像是富家翁的常服,反倒像是一件刚从棺材里扒出来的寿衣。
季家家主,季天行。
他并未开口,甚至那双浑浊的眼珠都没有转动。
但当他出现的那一刻,一股无形且恐怖的灵压瞬间横扫全场。周围的空间仿佛凝固了,空气停止了流动。
李长歌瞳孔骤缩,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封入琥珀中的虫豸,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嘿……嘿嘿……”
而楚鹤却忽然笑了起来,身后骨臂不受控制的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