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灵光一闪,一道锋锐却精准的元力划过,将那团本源均匀地一分为二。其中一半,被他以元力包裹着,轻轻推向曹菲羽。
“师姐,方才斩杀此獠,师姐亦出力良多,此物合该有你一份。”陈斐语气平和道。
曹菲羽看着悬浮在自己面前的灰黑色光团,微微一怔。若是往常,她或许会推辞,毕竟她觉得自己并未出太多力,最后能斩杀怨魔,全赖陈斐阵法困敌。
但此刻,她只是略微犹豫了一瞬,便伸出纤手,将那半团本源接过,收了起来。没有道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收起怨魔本源,曹菲羽走到那块平坦巨石的边缘,寻了处背风的地方,缓缓盘膝坐下。她并未立刻运功疗伤,而是抬起眼眸,再次看向陈斐。
此刻,她眼中的复杂情绪已然沉淀了许多,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但那份柔和与专注却未曾褪去。
“陈师弟,”
曹菲羽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如同山涧流淌的溪水,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可以……跟我说说,你究竟是如何,从他们四个的围杀中,逃出来的吗?”
她问出这句话,并非全然出于好奇,也并非真的怀疑什么。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心境激荡下,想要与陈斐多说说话。
就在不久前,在那个昏暗的山洞中,她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陈斐,再也无法与他像此刻这般交谈。
那种失去的恐惧与绝望,太过刻骨铭心。如今失而复得,她只想抓住这份真实。
陈斐迎上曹菲羽温柔的眼神,微微一笑,走到曹菲羽身旁不远处,并未坐下,只是随意地倚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其实,说起来也颇有些侥幸。”
陈斐开口,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波澜,“我将师姐你送出结界后,石破军他们四人便联手攻来,攻势确实凌厉,结界也封死了退路。”
曹菲羽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尽管知道陈斐此刻完好地站在这里,但听到当时情景,依旧感到一阵后怕。
陈斐继续道:“我知晓硬拼绝非上策,便一边周旋,一边以自身为饵,引动了附近一片极不稳定的残阵区域,扰乱了石破军等人的联手之势和结界稳定。”
“趁着那一瞬间的混乱,我借着阵傀儡之力撕开的一道细微缝隙,我才得以从那即将彻底合拢的绝杀局中遁出。”
陈斐的讲述避重就轻,将一场惊心动魄的反杀,描述成了一次险之又险、凭借地利与外力侥幸逃脱的经历。
他语气平静,神情自然,仿佛事实便是如此。
为了让自己的说法更具说服力,陈斐心念一动,对身旁的阵傀儡下达了指令。
一直静立如同雕塑的阵傀儡,眼眶中幽蓝魂火微微一闪,并指如剑,一指点在了自己眉心正中一处最为复杂的阵纹核心之上。
“嗡!”
一声低沉而奇异的嗡鸣,以阵傀儡为中心,悄然荡漾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眩目的光华,但那一片区域的空间,却仿佛水面投入石子般,泛起了层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微涟漪。
紧接着,在曹菲羽的注视下,阵傀儡身周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一道、两道、三道……足足九道与陈斐本尊一般无二的身影,自那空间涟漪中缓缓浮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阵傀儡周围,将曹菲羽和陈斐本尊围在了中间。
玄色劲装,平静面容,甚至连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都与此刻倚靠在岩石上的陈斐本尊别无二致。
更关键的是,这九道身影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波动、元力韵律乃至那种独特的生命气场,都与陈斐本尊一般无二,浑然一体,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九道身影或站或立,目光都平静地投向曹菲羽,仿佛九个真实的陈斐同时出现在她面前。
曹菲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目光在这九道身影与陈斐本尊之间来回逡巡。
以她太苍境中期的修为,即便此刻全神贯注地探查,竟然完全分辨不出这九道身影与陈斐本尊之间的差别。
“这……”曹菲羽不由得看向陈斐本尊。
陈斐本尊微微一笑,心念再动,那九道身影如同泡影般,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是万古空时阵典里记载的秘术,名为九影幻真阵。”
陈斐开口解释道,“此阵并非简单的幻术,而是借助阵傀之力,短暂攫取、烙印并重现我自身在过去某个时间节点的气息留影,再以阵法之力将其显化稳固,形成近乎真实的幻影。
这些幻影无智无识,无法攻击,但在特定的时机,用以迷惑感知,却有着奇效。之前能从那结界中寻得一丝空隙,后来能骗过他们,皆是倚仗此法虚晃一枪,争取了刹那之机。”
“陈师弟……”
曹菲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询问他失踪这段时间的更多细节,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发自内心的感慨:“你这阵法……当真神乎其技。”
陈斐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转而道:“师姐,此地虽暂无异状,但终究非久留之地。你伤势不轻,还需尽快调息恢复。我也需稍作休整,以应不测。”
提到正事,曹菲羽眼神一凛,之前那些复杂的情绪迅速收敛。
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盘膝坐下,取出丹药服下,开始闭目运功,疗治伤势。
丹药之力化开,化作温润的暖流,滋养着受损的元气。
看到曹菲羽闭目疗伤,气息逐渐趋于平稳,陈斐也收回了目光。他并未放松警惕,神念依旧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方圆数百里的范围,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他的感知。
陈斐走到山巅另一侧,与曹菲羽相隔数丈距离,接着盘膝坐下,并未立刻开始调息。
心念微动,那团得自怨魔万归元的本源光团飘浮而出。
随着陈斐指尖灵光的流转,一道道细如发丝元力,精准地刺入那团灰黑色的本源之中。
“嗤嗤……”
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灰黑色的本源光团剧烈地扭曲起来,一缕缕位格碎片开始被分离出。
片后,悬浮在陈斐面前的,已是一团呈现半透明色,内部仿佛有星云缓缓旋转的纯净位格碎片。
将这些位格碎片收入归墟界内,陈斐这才将注意力转向识海深处。
心念沉入,之前在古殿内得到的图鉴浮现而出。
陈斐认真查看了片刻,确定了他自己所在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轮廓,而在周围,还有数十个不同的光点。
距离陈斐此刻位置最近的,是一个数十万里之外的银色光点,从标记的信息上看,是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偏殿。
再远一些,约百万里外,有一个暗红色与淡金色交织的复杂标记,波动强烈且混乱。
这上古天庭遗迹,虽然凶险,可对于拥有图鉴指引的陈斐而言,同样也是一座难以想象的巨大宝库。
陈斐的目光在图录投影的那些银色、淡金色光点上缓缓移动,这些标记点,代表的是上古天庭残存的建筑或特殊区域。
上古天庭何等存在?统御诸天,万界来朝,其鼎盛时期,汇聚了诸天万界最顶级的功法秘典、最珍稀的天材地宝、最玄奇的法宝神兵,以及难以计数的、蕴含大道真意的传承之物。
即便历经浩劫,天庭崩毁,坠入阴阳夹缝,化为死寂废墟,其残存下来的东西,对于陈斐这等境界的修士而言,也堪称惊天造化。
陈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动,那些被标记出的宫殿、遗迹,绝非坦途。
上古天庭的禁制,哪怕残破不堪,也绝非易于。其中可能盘踞着更强大的怨魔,可能隐藏着未知的诡异,也可能充斥着时空乱流、法则陷阱。
探索这些地方,其危险性,比单纯追杀怨魔更高。
但,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争命。不敢冒险,何来机缘?
“当务之急,是等曹师姐伤势稳定。”
陈斐收回神念,目光投向不远处依旧在闭目疗伤的曹菲羽。她苍白的脸色已恢复了些许红润,气息也平稳悠长了许多,显然疗伤进展顺利。
“然后,便去最近的那个银色标记点看看。”陈斐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先从风险相对可控的地方开始,逐步探索,待准备更充分,两人状态更佳时,再去图谋那些可能更危险的淡金色标记区域。
计划已定,陈斐不再多想,也缓缓闭上眼睛,开始调息自身。
时间在这片被遗忘的废墟中,以近乎凝滞的速度流淌。灰暗是永恒的主题,风声是唯一的伴奏。
两个时辰,在遗迹阴面这亘古不变的光线下,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盘膝于山巅巨石之上的曹菲羽,周身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湛蓝色水光,如同静谧的湖泊,倒映着她体内灵力生生不息地流转。
这水光时而如溪流潺潺,温和地冲刷、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与脏腑。时而如深海潜流,爆发出强大的生机,驱散着怨魔之力残留的最后一丝阴寒与侵蚀。
第2145章 玄冰破煞,雪葬山河!
曹菲羽服下的疗伤圣药,乃是丹宸宗秘制,药力精纯温和,却又后劲绵长。
此刻,药力已化开大半,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已重新泛起健康的红润光泽,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沁入了淡淡的胭脂。
紧蹙的秀眉早已舒展,呼吸悠长平稳,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韵律和谐。体内原本因受伤而有些滞涩、虚浮的元力,此刻已然重新凝实,在经脉中奔腾流淌。
虽然距离彻底痊愈、恢复巅峰状态尚需一些时日温养,但至少,剩下的这点伤势,已不足以影响她正常运转元力、施展剑诀,发挥出太苍境中期应有的战力。
对于身处这等险地而言,这已是极为理想的结果。
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曹菲羽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较之两个时辰前,少了些惊惶与疲惫,多了几分沉静与锐利,清澈而明亮。
曹菲羽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先内视己身,仔细感知着体内每一寸变化。经脉畅通,脏腑强健,元力充盈,神魂稳固……很好。
曹菲羽心中一定,长长舒出一口胸中浊气,那浊气离体,竟带着一丝极淡的灰黑色,那是被彻底逼出体外的最后一点怨煞杂质。
直到这时,曹菲羽才将目光投向不远处。
陈斐依旧保持着双眸微阖,似在调息,又似在沉思。玄衣如墨,衬得他侧脸线条沉静而分明。
他就那样静静地待在那里,仿佛与这荒凉的山石、呜咽的风、翻涌的灰雾融为了一体,却又自成一格,让人莫名地感到安心。
看着陈斐平静的侧脸,曹菲羽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极淡却无比温柔的弧度。
劫后余生的庆幸,伤势恢复的轻松,以及身边有他可依靠的踏实感,种种情绪交织,让她的心境变得前所未有的宁和。
似乎是察觉到了曹菲羽的目光,陈斐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陈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微微颔首,温声道:“师姐,伤势如何?”
曹菲羽盈盈起身,动作间已然恢复了往日的轻盈与利落。
她走到陈斐近前,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清越,只是语气中那份自然而然的亲近与信赖,却是前所未有:
“多谢师弟挂心,已无大碍,剩下的些许损伤,慢慢调养即可,不影响动手。”
顿了顿,曹菲羽目光扫过四周依旧死寂荒凉的景象,轻声问道:“师弟,我们接下来,去哪?”
陈斐闻言,目光投向灰雾深处,仿佛能穿透那层层阻隔,看到某些隐藏的所在。
“我们继续去探寻那些可能藏有道晶、灵材,乃至上古传承的宫殿遗迹。”
陈斐语气平稳,“之前在那座残碑前,我虽未能尽数参透,却也破解了大半关键信息。结合我自身对阵法与时空的一些感知,已可大致定位出这片区域几处可能保存相对完好的宫殿方位。”
陈斐这话自然半真半假,但用以解释他为何能在这茫茫废墟中,如此精准地找到目标,却是已经足够。
曹菲羽美眸一亮,没有丝毫怀疑。
陈斐在阵法上的造诣,早已一次次刷新她的认知。他说破解了大半,那便定然是有了极大收获。
探索上古天庭遗迹,最大的难题往往不是里面的危险,而是如何在茫茫废墟中找到有价值的目标。
如今陈斐竟能定位,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好。”
曹菲羽毫不犹豫地点头,笑容明媚,语气轻快而坚定,“听师弟的。你去哪,我便去哪。”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天经地义。
计议已定,两人不再耽搁。
陈斐心念微动,将散布在周围警戒的几道隐晦阵纹收回。曹菲羽也检查了一下自身状态,确认元力运转无碍,手中长剑轻吟一声,已然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走。”
陈斐低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淡金色的遁光。曹菲羽湛蓝色的水光缭绕周身,化作一道清亮如水的惊鸿,紧随其后。
遗迹广袤无垠,入目皆是破败景象。
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枯骨,散落在灰黑色的大地上。扭曲的玉柱半埋于土,精美的浮雕早已风化模糊。干涸的河床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偶尔能看到一些奇形怪状的植物在缝隙中顽强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