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太子即位,当年的中年道士变成白发苍苍的老道,真正的帝王之师,师徒二人都是站在权力巅峰之人。
不过要说关系嘛,反倒是不如从前。
那时候赵尊胜还不是护国大真人,太子也不是皇帝,倒是一对情真意切的师徒。
两人各自上位之后,牵扯多了,心思也杂了。
相较于年岁越大越发喜怒不形于色的弟子,师父则是反其道而行之,年岁越大,越是活泼,有人说这是返老还童的赤子心性,也有人说是为老不尊。
总之,赵尊胜已经有很多年没有露出凝重神色了。
陈玉书说得落落大方,既没有悲天悯人,也没有十万火急,甚是平静。
赵尊胜迟疑了片刻,方才说道:“可是与两个天降白盒有关?”
陈玉书深深地看了赵尊胜一眼:“看来我所猜果然不错,大真人虽然是局中人,但并非对大局一无所知,大真人也不必装糊涂,以你的境界修为,镇压天下并非浪得虚名,赵龙程有什么本事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偷盗白盒?恐怕是大真人主动借赵龙程之手将白盒送到我们的手中,我们自然要领情。”
这种种关窍其实是陈玉书刚刚想明白的。
她和李青霄都知道,白盒子也好,黑盒子也罢,都不能让人得道成仙,只是不知何人传出谣言,说是得到宝盒就能证道成仙。
谁有这种动机?谁又有这种本事?
在旁人还对两个宝盒一无所知的时候,赵尊胜就已经通过卜卦确定了两个盒子的位置,并先一步将白盒子收入囊中。
所谓得道成仙的说法,最大的可能就是出自赵尊胜之口,有这个天下第一人背书,旁人才会深信不疑。
赵尊胜威名在外,当他拿到白盒子之后,所有人都不再打白盒子的主意,很有默契地去抢夺黑盒子,无形中拖延了黑石城的进度。
两个盒子不能并存,于是白盒子刚好在这个时候失窃,方便赵尊胜再去争夺黑盒子。
她和李青霄在这个时候降临,刚好接了与白盒子有关的送信差事,赵龙程也刚好带着白盒子逃到了河东府。
最终白盒子顺理成章落到了他们的手中。
她和李青霄决定联合先天宗后,赵尊胜直接找上门来。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如果是其他人,那么还能勉强说是巧合。
可赵尊胜是一个精通卜卦之人,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预测未来,那就不是巧合。
这位护国大真人做了一个好大的局。
万幸的是,这位护国大真人并没有恶意。
综上种种,陈玉书断定赵尊胜知悉内幕,只是在装傻。
赵尊胜缓缓说道:“我也不敢说尽知,我以卜卦测算两个盒子,只能算出白盒子算是大吉之兆,而黑盒子是大凶之兆。至于偌大天下何去何从,我至多是有些猜测,不敢肯定,只是听姑娘话中意思,这才有些确定了,那个黑盒子就是灭世的源头了?”
陈玉书打了个比方:“有些旁门左道之士用孕妇的紫河车练功,大真人可以把黑盒子看作是流产的药,这个世界就是紫河车。”
赵尊胜道:“如此说来,降下黑盒之人便是用紫河车练功的旁门左道之人,只是白盒子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陈玉书只回答了三个字:“保胎药。”
赵尊胜苦笑一声:“这个‘孩子’就非生不可吗?”
“瓜熟蒂落,乃是自然之理,更改不得。”陈玉书道,“此界由天仙开创,如今已然到了落地之时,纵有万般不愿,也是强求不得。”
赵尊胜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还未请教,姑娘贵姓?”
陈玉书抿了抿嘴:“免贵,姓陈。”
赵尊胜道:“我还以为姓李呢。”
陈玉书笑了:“大真人觉得我是太上道祖的后裔?让大真人失望了,不过与我同行之人的确姓李。”
赵尊胜掐指一算:“那位李道友携带白盒子去了京城,只是如今的京城乃是非之地。老夫还要问上一句,道门许给老夫一个参知真人之位,这大夏朝廷又该如何处置?”
陈玉书默然了一会儿,反问道:“大真人觉得,大夏朝廷治理天下的水平如何?”
赵尊胜干笑一声:“这、这个,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有些事情积弊甚深,不因个人意志而改变,最多是裱糊匠罢了。”
陈玉书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既然无力回天,那也只好另起炉灶。这是对事不对人,大真人应该理解才对。”
道门该如何处置,那是齐大真人要考虑的事情,不会传达到陈玉书这一级,陈玉书也无权参与决策。
不过齐大真人的行事手段并非无迹可寻,毕竟齐大真人执掌道门几十年,众多先例在前,大家伙也对她的风格心中有数。
陈玉书这么多年耳濡目染,又有陈大真人言传身教,虽然是估摸着说的,但也能八九不离十。
赵尊胜点了点头:“理解,当然理解。陈道友甚是真诚,没有虚言恫吓,也算是交心交底,老夫领陈道友的情。”
陈玉书问道:“那么大真人是同意重归道门了?”
赵尊胜没有直接答应下来:“我想,再看看。”
陈玉书脸色不变:“当道门第一次提出条件时,最好还是接受,因为这是能拿到的最好的条件。大真人可不要误了时机。”
赵尊胜道:“老夫一人的禄位为轻,天下的苍生为重,着实急不得,还是再缓缓,再缓缓。陈道友容老夫再思量思量,过几天再给答复也不迟。”
第三十九章 倒反天罡
苦海之上,一颗巨大的龙首缓缓探出海面,俯瞰着小舟。
不过龙首之下的庞大身躯仍旧出不得海,似是被无形之力牢牢吸附,动弹不得。
一直盘坐在船头上的齐大真人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没有半点端庄可言,一如当年还是个孩子的她。
“终于把你钓起来了,虽然现在只出来个脑袋,但总归有人能跟我说说话,这段时间可把我闷死了。”齐大真人来回走了几步,灯影摇晃。
仔细看去,在龙首的上方有一根细细的钓线,似有百里之长,一眼望不到头,钓竿则被随意插在小舟上。
什么时候,这钓线收完了,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脱离苦海了。
按照道理来说,以龙身的重量,早该压翻小舟,可偏偏小舟稳稳当当,不起半点波澜。
因为舟上之人压得住天下,自然也压得住一艘小船。
龙首并未开口,却有女子声音响起:“你才来几天便受不得寂寞,我在这里可是待了二十年。”
齐万妙笑道:“没办法,如果咱们两个互换,我在这里忍受寂寞,你去外面坐镇玉京,你压得住吗?你压不住的。”
龙首正是龙大真人龙小白。
她没有反驳。
齐万妙道:“行了,过去的事情再说也没意思,咱们还是一起往前看吧。”
龙小白道:“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坚持了这么多年,看这样子,你还要继续坚持下去。”
“不然呢。”齐万妙双手一摊,“本就青黄不接,我再撒手不管,道门该怎么办?我就算真要放手,也得培养出个接班人。”
龙小白道:“为了道门?这话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你齐小殷什么时候是个顾全大局的人了?不对,你连人都不是。”
齐万妙放声大笑:“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不是人,我本是帝柳成精。所以我可上九天揽月,又可下九阴钓龙,我本是个逍遥的鬼,却做了昆仑山上无奈何的仙。”
这不算秘密,就连李青霄都有所猜测。
齐大真人不是人。
这也是她没做大掌教的重要原因之一。
道门历代大掌教皆是人。
换而言之,齐大掌教是人,齐大真人不是人,齐大真人并非齐大掌教的亲生女儿,而是收养的女儿修为越高,越难有子嗣,此乃天道规矩,在姚令之后,齐大真人之前,齐大掌教就是当之无愧的道门第一人。
龙小白问道:“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我爹呗。”齐万妙理所当然道,“他把道门交给我,我不能让道门坏在我手上。我当然想放手,可张老九不争气,李小十也就那么回事,姚十一就更不必说了。说到底,他们都不行,只有我才行。”
龙小白作为多年的老友,并不怕齐大真人,于是发出了一个音节:“呵!”
齐万妙浑不在意:“中原一十九州,西域北庭,南北婆罗洲、东西婆娑洲、罗娑洲、凤麟洲、北高胜洲、阎浮提洲,是在我的肩上担着,‘天下苍生’这四个字,只能我来说。
“道门之主是我,不是什么大掌教,天下苍生要生存,道门要发展,域外天魔要抵抗,我是第一责任人。谁能否认?谁敢否认?
“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老齐在的时候,他顶着,我可以无所谓,可是老齐不在了,只能我顶着。”
龙小白默然了片刻:“看来你很想他。”
齐万妙道:“他还欠我钱呢,临到飞升也没还,我那儿都有字据。”
巨大的龙首上没有表情可言,不过龙小白的声音中多了几分笑意:“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记得那时候你才一丁点大,也就三尺高?不经逗,为了一点太平钱拿脑袋去撞齐大掌教,哭着喊着要跟齐大掌教拼了,事后让齐大掌教立字据,还嫌齐大掌教没用印,都是你干的事情。”
齐万妙感慨万千:“天底下没有比老齐更好的人了。
“按照原定的轨迹,我这个帝柳精应该会成为道门的工具,万般皆由人,半点不由己,玉京金阙哪有我这个异类说话的份?可老齐认我做女儿,待我比亲女儿还要亲,他是我爹,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就不再是工具,甚至成了道门的小掌教,又成为道门之主,时至今日,只有我在上,哪有天与齐?
“老齐飞升之前,唠唠叨叨,十句话里有九个道门,我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满足他的愿望,让他走得安心,走得顺心,走得舒心。我要是撒手不管,飞升之后见到老齐和老张,他俩问我道门怎么样了,我该怎么回答?”
龙小白问道:“你说要培养一个接班人,那你心目中的接班人是什么样?”
齐万妙叹了口气:“李元殊不错,可惜死在了仙人渡。”
龙小白亦叹息:“他本是十一代大掌教的人选,的确可惜了。”
齐万妙又道:“在李元殊之后,便很少有人入得我眼,偶有几个能入眼之人,又不合脾气,我怕在我走之后,更弦易辙,反攻倒算,百年心血烟消云散。直到今日,我才理解了吕祖的那句‘不遇同人誓不传’。我要找一个投脾气的后辈传授衣钵,不枉老齐和我的百年心血。”
龙小白道:“你找到这样的人了吗?”
齐万妙的表情有点奇怪:“仙人渡失守后,我救了一个怀有身孕的女道士,那女道士生下一个遗腹子,请我取名,我给他取名青霄,然后把他送去了万象道宫。”
巨大龙首上的龙眼本就很大,这一刻瞪得更大了。
龙小白作为齐大掌教时期的老人,可太清楚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了。
齐万妙接着说道:“前不久,我在蓬莱岛跟他见了一面,脾气挺对我的胃口。如果他不中途夭折,那么这衣钵我传定了。”
……
老齐和老张又在密谋,说等我成亲之后要摆出爹娘的架子,这叫多年媳妇熬成婆。
“我又不成亲。”我对老齐如此说。
老齐十分豁达开明,不干包办婚姻的事情,他说:“你爱成亲不成亲,都由着你。”
我说:“那我也学七娘,收个干儿子,就叫青霄。”
老张笑着骂我倒反天罡。
因为老张的表字就叫这个,哈哈。
《齐万妙日记》
第四十章 围猎接班人
李青霄表面上是一人独行,实则还有小北落师门作伴。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小北落师门道:“大白,我打算取个名字。”
李青霄奇怪道:“你不是有名字吗?”
“这算什么名字!”小北落师门挥了挥手,“这更像个绰号,小诸葛、小李广、小太宗,难道算人名吗?北落师门才是名。从来没有什么大北落师门,只有北落师门。”
李青霄听她这么一说,觉得还真是这个道理,于是问道:“你想叫什么?”
小北落师门眼珠子一转:“你看,大人物的名里都有个小字,比如齐小殷、龙小白、宫小九,我也用个小字。”
李青霄表示赞同:“那我给你取个,就叫北小辰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