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白玉京 第162节

皇帝也好,萧至忠也罢,都没有在意李青霄的“无礼”。

有礼无礼,恭敬放肆,因人而异。

既然是仙长,那就不叫无礼,而是随意洒脱。

不过李青霄也没有太过放肆,维持在一个不卑不亢的态度,一拱手:“李青霄见过大夏皇帝陛下。”

皇帝道:“仙长不必多礼,为仙长设座。”

朱七早有准备,立刻为李青霄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李青霄的身后。

李青霄也不客气,坦然坐下,并无半点拘谨。

皇帝开门见山道:“朕听闻天降宝盒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其中有一个宝盒先是被护国大真人得到,后又遗失,这个宝盒如今可是在仙长的手中。”

李青霄直接取出白盒,托在掌中:“陛下说的可是此物?这不是什么宝盒,而是棋子。”

“棋子?”皇帝道,“谁的棋子?”

“真君和天魔的棋子,用来决定此方天地的归属。”李青霄还是秉持着九真一隐的风格,“并没有什么长生不死的奥秘。”

关键是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只是隐藏一些关键信息。

皇帝已经从朱七的口中得知了这一点,并不如何惊讶:“那么这个宝盒具体应该怎么使用?”

李青霄打了个比方:“此物是棋子,我是执子落子之手,我要做的就是将这枚棋子放到合适的位置上。不过仅靠我一人之力,还是有些困难,所以要求助皇帝陛下。当然,这种帮助并非无偿,在一切尘埃落定后,皇帝陛下也会得到一份报酬,由天庭的帝君们支付。”

皇帝笑了笑:“仙长当真是快人快语,那朕……我就直言了。不知这份报酬具体指什么?”

李青霄道:“待遇。天庭分为九品十二级,洞天落地后,皇帝陛下可以得到三品左右的待遇,可如果皇帝陛下能够做出特殊贡献,那么帝君们事后也会给予更高的待遇。”

这是一笔不会亏本的买卖,这么大的一个洞天落地,象征着海量的资源,相较于一个洞天,一个三品幽逸道士或者二品太乙道士的待遇根本算不了什么,就算把一帮皇亲国戚全都算上,那也不算什么。

所以李青霄才敢张口开条件,这是他和陈玉书沟通后的结果,李青霄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假,可陈玉书在南洋长大,耳濡目染,经验丰富。南洋的特点就是羁縻统治、小国遍地,比如大虞国、爪哇国、扶南国、暹罗国等等,根据道门给予这些小国的待遇,就能大概推算出给大夏的待遇。

这是陈玉书的长处,作为顶层圈子的一员,消息灵通,眼界开阔,再加上家学渊源,能够把握一些高层政策的动向,八九不离十。

如果没有陈玉书,李青霄根本没法开这个条件,因为不知道边际在哪。

李青霄顿了一下:“陛下贵为一国之主,突然要寄人篱下,当然会有一些落差,不过想必陛下已经知道,最起码在五十年内,大夏国仍旧可以实行自治,并非有名无实的傀儡,关于这一点,陛下可以放心。”

皇帝倒是很坦然:“我虽为皇帝,但这么多年以来也谈不上自在二字,不过是与他人共治天下罢了,倒也没有那么大的落差。”

李青霄道:“如此说来,陛下是答应了?”

皇帝目光闪烁:“不是我信不过仙长,只是事关重大,总不能全凭仙长的三言两语就仓促间决大事。”

其实李青霄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该怎么取信于皇帝?若是皇帝不见兔子不撒鹰,那他岂不是坐蜡。

小北落师门倒是给他出了个主意,很难说这是个好主意,可也谈不上馊主意,如果实在没有办法,那就只能按照小北落师门的办法来。

李青霄不动声色:“不知皇帝陛下想要如何证明?长生之法?还是丹药?”

皇帝看了身旁的萧至忠一眼,又望向李青霄:“仙长有长生之法?”

李青霄道:“长生之法和得证长生是两码事,便是天赋异禀之人,依照法门修炼,内功外功齐全,也要几十年的苦功,才能修炼成仙。”

“此等长生之法,先天宗中就有,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人修成,可见仙道艰难,缥缈莫测,便如镜中之花,水中之月。”皇帝道,“仙长既然是来自天庭,自然远胜先天宗,仙长可有速成之法?”

李青霄缓缓道:“,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白玉京是天帝所居之处,又是月亮的别称。若是仙人为我抚顶,结受长生命符,便可去往白玉京,所谓通天白玉京即为修炼成仙。我虽不是仙人,但代表真君而来,是真君落子之手,也有些道术命符可以赠予陛下。”

皇帝眼神一亮:“此话当真?”

李青霄道:“千真万确。”

第六十章 不问苍生问鬼神

李青霄摆足了高人的派头:“不知陛下想要什么道术?”

皇帝从宝座上站起身,竟是直接走到李青霄的身旁:“但凭仙长传授,只是有些道气即可。”

李青霄忽然想起一个经典话本的桥段,干脆过一把神仙祖师的瘾头,笑了笑:“‘道’字门中有三百六十旁门,旁门皆有正果,不知陛下学哪一门?”

皇帝道:“凭仙长意思,我当倾心听从。”

李青霄摸了摸下巴,可惜他太年轻,还没有蓄须,没法仙风道骨,只得道:“我教你个‘术’字门中之道,如何?”

皇帝问道:“何谓‘术’门之道?”

李青霄道:“乃是请仙扶鸾,问卜揲蓍,能知趋吉避凶之理。”

皇帝又问:“可得长生?”

李青霄摇头道:“不能!”

皇帝顿感失望:“可还有其他道术命符?”

李青霄又道:“‘流’字门中之道,如何?”

皇帝问道:“流字门中是什么义理?”

李青霄道:“乃是朝真降圣之法。”

皇帝继续问道:“可得长生?”

李青霄摇头:“壁里安柱,有日大厦将颓,其必朽矣。”

皇帝已经有些不耐烦:“仙长可还有他法?”

李青霄道:“‘静’字门中之道,休粮守谷,清静无为,参禅打坐,戒语持斋,入定坐关。如何?”

皇帝语气转冷:“恐怕也不得长生罢!”

李青霄点头道:“正是窑头土坯,虽已成形,尚未经水火煅炼,一朝大雨滂沱,他必滥矣。”

皇帝不再说话,显然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已经快要勃然大怒。

李青霄视若无睹,自顾说道:“我这里还有‘动’字门中之道,有为有作,采阴补阳,攀弓踏弩,摩脐过气,用方炮制,烧茅打鼎,进红铅,炼秋石,并服丹药,可强身健体,只是亦如月在长空,水中有影,虽然看见,只是无捞摸处,到底只成空耳。”

皇帝猛地一挥袖,已是极不耐烦:“仙长莫不是在消遣朕!”

李青霄笑了笑:“陛下这也不学,那也不学,殊不知此乃五仙大道,也罢也罢,我还有一丹,本是留着自用,也只好忍痛割爱了。”

皇帝强压怒气问道:“可得长生?”

李青霄点头道:“可得长生。”

皇帝下意识地想要发作,忽然顿住,又问了一遍:“仙长方才说什么?”

李青霄道:“我说可得长生。”

皇帝所有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大喜过望:“还请仙长赐丹!”

李青霄不紧不慢道:“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陛下想要速成捷径,可天底下哪来那么多捷径?便如登山,想要少走路就要去寻一些荒僻小路,可这些小路往往凶险异常,稍有不慎就要失足坠崖。此丹凶险莫甚,我劝陛下当慎之再慎之。”

皇帝只是迟疑了极短的时间,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两鬓霜色,随即便下定决心:“若是半点风险也没有,我倒要怀疑仙长虚言欺骗了,毕竟护国大真人也说过,天底下没有白得的长生。不过在我看来,这个险值得冒,为了长生,可以一搏。”

萧至忠和朱七都要说话。

朱七谈不上多么护主心切,更多是习惯使然,一个工具的良好素养,在这种时候不说点什么实在说不过去。

萧至忠还是有几分忠心的,毕竟是陪伴皇帝几十年。

皇帝一摆手:“我意已决。”

然后皇帝缓和了语气:“人生不过百年,我已经年过半百,早生华发,早二十年或者晚二十年,也无甚区别。”

两人也就不再说话。

李青霄问道:“陛下可是想好了?”

一直城府深沉的皇帝脸上竟是有了几分视死如归之态:“是。”

“不过。”李青霄话锋一转,“法不轻传,丹不轻授。”

皇帝今天的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在希望和失望之间反复横跳,完全被李青霄玩弄于股掌之间,此时闻听此言,又是脸色一变:“仙长还有什么要求?”

李青霄道:“要求谈不上,只请陛下宽裕我一段时间。毕竟此丹非外丹,而是一颗内丹。”

“内丹?”皇帝越听越迷糊了,他自小跟随护国大真人赵尊胜修道,也略通丹理,自然知晓外丹和内丹的区别。

外丹好解释,就是用方炮制,烧茅打鼎,进红铅,炼秋石。

不同等级的外丹用不同的材料和丹火,更进一步,无非是以海眼中的刀圭为饵,又从蟾宫中偷来三尺灵符,符金饵齐全,以汪洋为丹炉,以葵水阴火为丹火,终于是炼制成丹。

两者本质上没有区别,最后还是要吞服的。

外丹过分强调符的作用,算是鬼仙传承的雏形。

至于内丹,修的是自身。

内丹派认为肉身乃是存性驻命之所,丹鼎从来都不在世上,因为人生来就带着乾坤一炉,顺则生人,逆则成丹,采所需的不是什么符药饵,而是精气神,外丹仅仅是辅助,根本在于自炼自丹,自成自道。

这本质上是地仙传承的雏形。

更进一步就是金丹大道。

所以皇帝才会觉得糊涂。

李青霄故作高深:“此乃白玉京的仙家手段,自是不同于常理,外即是内,内即是外,正所谓阴极阳生,老阴生少阳,内外之道亦是如此,可互相转换。此丹乃上仙北落师门真君所授,存于一念之间,玄之又玄,若要将此丹转赠他人,必要由虚化实,所以我需要一段时间准备,方能将此丹取出。”

李青霄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骗子,正在以丹药邀宠献媚于君王,以求富贵。

皇帝露出了迟疑之色,显然并不完全相信李青霄的话语,可又不能不信。

正所谓财迷心窍,利欲熏心,皇帝也不例外,只是寻常财物无法让皇帝动心而已。可偏偏长生是皇帝也无法拒绝的诱惑。

所以皇帝不肯放弃,也舍不得放弃,而是问道:“不知仙长需要多长时间?”

李青霄想了想,说道:“迟则三天,长则七天。”

皇帝稍稍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李青霄张口就是几个月一年。

李青霄道:“陛下几十年都等了,也不差这几日工夫。更何况局势紧迫,就算陛下能等,我却是万万等不得。”

第六十一章 做了皇帝求仙术

虽然有些波折,但皇帝还是心满意足,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三天也好,七天也罢,在这段时间里,不知仙长于何处落脚?正如仙长所说,如今京城中多有乱党,怕是不甚安全。”

李青霄当然知道皇帝此言用意如何,当即说道:“就请陛下在皇宫之中为我安排一个住处。”

皇帝喜道:“自当如此。”

如此一来,他算是有八成信了李青霄。至于最后的两成,乃是帝王多疑的天性,强求不得。

李青霄又伸手一指旁边的朱七:“我还要个侍从,左右就是与中郎君相熟,一事不烦二主,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心情大好,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理当如此,就请仙长暂居长生殿。”又转头交代朱七:“你要事事依从仙长,如朕亲临,你可记下了?”

朱七恭敬领命。

虽然朱七是个优秀的工具人,但同样有些小心思。

就算皇帝不说,她也会听从仙长的命令,毕竟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李青霄作别皇帝,对朱七道:“事不宜迟,就请中郎君带路。”

朱七赶忙头前领路。

皇帝望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外,久久没有动。

萧至忠也陪在皇帝身旁,一动不动。

一场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主仆两人直对着殿外连天的雨幕,雨声弥天而来,已经不是山雨欲来,而是整个京城都笼罩在铺天盖地的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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