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白玉京 第223节

不过“苏幕遮”的算盘注定要落空了。

他如何也想不到,李青霄不仅是白玉京成员,也是黑石城成员,将来还有可能是清平会成员,想要左右挑拨,完全是左手打右手。

此时李青霄已经离开碎星港,回到狮子城的市舶堂大院。

他如今所在的司叫海事司,主要负责缉捕海盗。

上一任主事是个倒霉鬼,海上巨盗张天保潜入狮子城一事,最终闹得灵官上街戒严,若不是上元节临近,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这件事到最后肯定得有个人出来背锅或者说,负责。

于是就选中了市舶堂分堂海事司的主事,以贪墨渎职的名义拿下了。

说冤枉也冤枉,总不能指望他一个小主事去缉拿张天保这种巨盗。

说不冤枉也不冤枉,因为他真贪墨了,还养了好几个外宅。他贪墨的钱一多半花在了供养外宅和私生子上面。

别看他是个主事道士,想法跟放羊的羊倌没什么两样放羊为了啥?攒钱。攒钱为啥?娶媳妇。娶媳妇为了啥?生娃。生完娃呢?再攒钱,给娃娶媳妇。娃娶了媳妇再生娃,再攒钱,再生娃。

两者没什么本质区别。

不过这件事不能细想。

张天保是因为李青霄才来到狮子城,陈玉书也是因为李青霄才来到狮子城,这两件事直接导致了后续的灵官戒严,所以这位倒霉的主事道士下台跟李青霄有着直接关系,结果他空出来的位置又由李青霄接替。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李青霄为了这个主事位置做了好大一个局,若不是主事的位置太低,都要让人以为是真的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远洋捕捞

主事出事,其他人也不能幸免,审查的审查,谈话的谈话,降职的降职,记过的记过的。

如今海事司人员不齐,士气低落,愁云惨淡。

李青霄作为新主事想要提振士气,光靠讲话是不够的,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赢,俗称打个翻身仗,带着这帮人无论干什么,抓海盗也好,缉拿走私也罢,赢一次,开个好头,后面的工作就好展开了。

“坚决打一场攻坚战,洗刷耻辱,全力以赴,把这个帽子给摘掉。”这就是李青霄在分堂议事时代表海事司的表态。

李青霄思来想去,这件事因海盗而起,最好还是以海盗收拾残局。

他决定亲自带队,海事司倾巢出动,配合黑衣人进行一次突击行动,代号“远洋捕捞”。

他原本想取名“天后之怒”,不过觉得这个行动代号实在太大,用在这些小鱼小虾身上显得有些夸张,还是留着等他剿灭张天保的时候再用。

接下来的几天,李青霄没有继续追查乌衣社这条线,在等待陈玉书那边调查结果之余,主要就是开会、讲话、制定方案等等,干的都是本职正事。

白玉京和黑石城最近很安静,北落师门似乎还在处理洞天落地的善后事宜。黑石城方面多半与内部斗争有关,上次试炼的时候,就已经爆出凤奢的事情,只是开了个头,估计现在才进入高潮,反正凤奢没空来找李青霄的麻烦。

可就算如此,李青霄还是觉得忙,把日常修炼的时间算进去,几乎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海盗的情况对于市舶堂来说不是秘密,毕竟市舶堂在南洋扎根二百余年,最早可以追溯到三代大掌教时期,且传承有序,根子比这些海盗还深,哪有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只是上面问起来的时候,说不说又是另外一回事。

若是上头说什么就是什么,那还叫什么独立王国。

李青霄要剿海盗,如果仅仅是为了李青霄的个人前途,那么下面的人肯定推诿拖延,乃至消极怠工,凭什么为了你的前途让我们卖力,这就是现状。

可这次是为了海事司的集体利益,打好这一仗,立个集体功,抵消先前的影响,不能影响以后进步。所以算是上下同欲,自然劲就往一处使。

海事司的道士们并非独立个体,其背后有众多亲朋故旧,存在广泛的人脉关系,他们是这张巨大罗网上的一个节点,无论通过什么办法,能驱使这张大网行动起来,那么其效率是十分惊人的。

如今道府在南洋面临的困境有些类似当年的大魏官府若能得到地方士绅的协助,那就万事顺遂,若是得不到士绅的协助,水就深了,处处阻力。

市舶堂分堂是道门的市舶堂,同时也是南洋的地方势力,分不清的。

李青霄一个外来人,说起蓬莱岛周边如何,那还靠点谱,现在来到万里之外的南洋,李青霄连海盗在哪都不知道,怎么制定方案?还是得指望这些海事司的地头蛇,只要他们肯干,那就不是难事。

方案拿出来之后,李青霄大概看了下,象征性地征求意见,然后便通过了。

通过之后就是执行,仅仅靠海事司的这点人肯定没法剿灭海盗,就要调动黑衣人。

道门以道士节制灵官、黑衣人。

从理论上来说,海事司的主事应该由四品祭酒道士担任,李青霄算是特例,不过他基本已经是内定的四品祭酒道士,就连上宫进修的资格都有了。

四品祭酒道士相当于三品灵官、协守总兵官。

这次剿灭海盗,总共派出一个协的黑衣人,也就是四千人左右,分乘八艘船。没有灵官,也没有飞舟。

毕竟不是剿灭张天保,这个阵仗足够了。

陈大真人出任婆罗洲掌府大真人以来,主要负责军事,这也是齐大真人的意思。他对灵官体系和黑衣人体系做了区分,黑衣人主要负责内卫方面,若无必要,灵官在原则上不对内。

张天保潜入狮子城的事情是特例,也可以理解为这就是“必要”。

另外,道门同样承认海盗是道门的子民,缉盗属于内事,在黑衣人的职权范围内。

李青霄与协守总兵官林镇南见了一面。

林姓在岭南和南洋是大姓,遍布各地,而且跟李家很像。李家自称是道祖后人,族人在道门层面遍布各处,林家自称是天后的后人,族人在南洋层面遍布各处,相当于一个小号的李家。

这次是李家人遇上了林家人。

倒是谈不上谁节制谁,两人算是平等协作,军事上以林镇南为主,政治上以李青霄为主,双话事人。

见面之后,林镇南跟李青霄谈论了海盗的问题。

“道门的人很多,可是道门的摊子更大,分摊到各个地方,难免人手不够。南洋太大,两个道府根本管不过来,自从南婆罗洲公司从良上岸之后,没有一个海盗王,地下秩序崩溃,导致海上大枭林立。

“道门的铁甲舰队无论是吨位、航速、装甲厚度,还是火炮数量、射程、威力等等,仅从技术水平来说,我们领先这些海盗一百年到二百年。

“可海盗的问题迟迟不能解决,这不仅仅是军事方面的问题,更多是政治方面的问题,关于这个,我们这次就不过多讨论了。我今天只谈军事方面的问题,各家海盗能生存能发展,能一次次死灰复燃,打不过道门,总能打过普通商船,都有些看家本事。

“比如巫蛊、旁门道术、邪神异客,西洋流传过来的炼金术,甚至还有天后传下来的太平要术,这些海盗中不少人都是信天后的。正面决战,我们不怕。可他们一旦化整为零,靠着各种旁门左道和熟悉地形的优势跟我们兜圈子,那就会很麻烦。成本问题尤为严重,我们总不能拿着几百太平钱的炮弹去炸十个太平钱都不值的小舢板。

“好在我们这次找到了他们的老巢,只要行动迅速,在他们得到风声之前就把他们堵住,那么还是能打一场大胜仗的。”

李青霄说道:“那么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第一百九十章 鬼哭礁

铁甲舰从旧港宣慰司起航,船上除了极少数道士,其余都是披甲执锐的黑衣人,杀气腾腾。

林镇南负责舰队指挥,李青霄并不插手。说白了李青霄决定打什么,林镇南决定怎么打,一个负责战略层面,一个负责战术层面。

李青霄为了万无一失,把孙天川和吴过叫了过来,黑石城的人不用白不用。

吴过还是一贯的沉默不语,孙天川正坐在地上“吱吱呀呀”地拉着二胡。

“来个提气的。”李青霄轻轻踢了这老小子一脚,“我们是出门打仗,不是出门奔丧。”

这老小子还挺有幽默感:“奔丧好啊,哀兵必胜。”

李青霄道:“骄兵必败,败兵必哀,哀兵必胜,胜兵必骄,是吧?我看你是没挨过主事的打。”

孙天川立刻换成了“赛马曲”。

林非真好奇地看着这两位,不知道什么来路。

孙天川察觉到这小子的目光,头也不抬道:“小子,你看什么呢?”

林非真迟疑了一下:“不知两位前辈是哪个司的?我是个新人,还不太熟悉。”

孙天川答非所问:“以前公子带我们打海盗,现在公子又要带我们打海盗了。”

林非真却是被这个“公子”的称呼误导,恍然道:“原来两位是李家的人。”

现在海事司的人都知道新主事是李家大小姐的兄弟,那么李家派两个帮手过来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孙天川没有辩解。硬要说他们是李家的人也没什么问题,李青鸟的李家嘛,而且黑石城中也不止一个李家人。

李家既有李元殊这些战死殉道的子弟,也有背叛出逃的子弟,确实不好一概而论。

李青霄同样没有辩解,因为他发现这个解释挺好,只要说是李家来人,别人就不会再深问下去,李家内部又分大房和二房,现在大房二房都与他关系微妙,除非两边对账,否则还真不容易戳穿。

会做媳妇两头瞒,李青霄现在何止是两头瞒,是好几头瞒。这简直就是在走钢丝,肯定会有露馅的那一天,就看是什么时候了。

鬼哭礁是一处海上险地,放眼望去,海面下暗礁如獠牙般交错,潮起潮落时,浪涛撞击礁岩,会发出呜咽似的怪响,像是厉鬼啼哭,寻常商船避之唯恐不及,却成了海盗藏匿的天然屏障。

鬼哭礁腹地,藏着一座半月形的港湾。港湾入口狭窄,两侧是陡峭的黑石崖壁,崖壁上藤蔓盘绕,垂落的气生根织成一道天然帘幕,将入口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事先知情,就算舰队开到近前,也未必能发现这处隐秘所在。

港湾内,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海盗船杂乱停靠,船身斑驳,沾满海草与锈迹,却都在船舷上架着火炮。沙滩上搭着成片的竹楼,竹楼四周竖着了望杆,杆顶的了望哨正百无聊赖地晃悠着。

港湾深处,一座最大的竹楼里,正弥漫着呛人的烟草味与酒气。

竹楼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堆满酒坛、肉脯,三个身着短打、袒露着黝黑胸膛的汉子围桌而坐,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左眼罩着一块黑布,右眼角斜斜划过一道刀疤,正是这伙海盗的头领,人称疤眼。

疤眼抓起酒坛,狠狠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襟,他毫不在意地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骂道:“娘的,这几日闷得慌,连条肥点的商船都碰不上,再这么下去,兄弟们都要喝西北风了!”

坐在他左侧的是个瘦高个,脸上带着几分阴鸷,外号蛇七,是疤眼的狗头军师,擅长摆弄些巫蛊之术。

他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阴恻恻道:“大哥别急,前几日有批西洋货船从吕宋过来,我已经派人盯着了,保准是一票大的。”

“西洋船?”疤眼眉头一挑,随即又沉了下去,“虽然红毛鬼自从西婆娑洲公司破产后就不大行了,但底子还在,就凭咱们这点家底,怕是啃不动吧?”

“大哥勿忧。”蛇七拍着胸脯,从怀里摸出一个褐色的盒子,“大哥还记得前段时间咱们找到的那个遗迹吗?”

疤眼骂道:“怎么不记得,搭上十来条性命,又伤了几十个兄弟,结果连大门都没找到,亏大发了。”

蛇七嘿然一笑:“虽说咱们没能进去遗迹,但我在遗迹周围发现了一种尸蛊,现在已经初步炼制了一番,只要往红毛鬼的船上一撒,保管船上的人一个个浑身溃烂,动弹不得!到时候,那些西洋货还不是任由我们去搬?”

右侧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外号熊三,是接舷跳帮的一把好手,闻言咧嘴大笑:“还是七哥厉害!有这宝贝,别说西洋船,就算是道门的铁甲舰来了,咱们也能把他们连人带船掀翻在海里喂鱼!”

疤眼被两人说得心头火热,又灌了一口酒,将酒坛往桌上一顿,震得酒肉乱颤:“好,等截了那票西洋货,老子就从妓寨里买些女人,让兄弟们好好快活快活!”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说起道门,我听说海事司被上头查了,主事都换了个新人,叫李什么的?好像还不到三十岁。”

蛇七道:“此人姓李,想来是来头不小,不过一个外人,人生地不熟,无非是镀金罢了,不足为虑。”

熊三跟着附和:“就是!咱们在这鬼哭礁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换不换主事,都与我们不相干。”

疤眼能做老大,倒是没有这么乐观,沉吟道:“下来镀金,为什么要选海事司?说到底还是要找个能立功的地方,海事司想要立功,除了抓走私,也就是打击我们了。你说这位新主事会不会……”

下一刻,雷鸣般的炮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一道道粗壮的火线划破夜空,橘红色的火光不断炸开,短暂照亮了鬼哭礁。

夜色下,黑沉沉的巨大铁甲舰朝着鬼哭礁压了过来,好似山岳倾倒。

孙天川和吴过已经从船头一跃而出,飞向鬼哭礁。

他们可不是清平会的样子货,而是实打实的六境修为,没有半点水分。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不复得路

正如林镇南所说,正面决战,海盗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更不必说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趁夜色发动突袭。

在八艘铁甲舰的齐射之下,鬼哭礁完全被炮火笼罩,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海水,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炮弹裹挟着呼啸声响砸向崖壁,坚硬的黑石瞬间崩裂,碎石混着硝烟腾空而起,又如暴雨般砸落,在港湾里激起丈高的水花。

原本遮蔽港湾入口的藤蔓帘幕,早已在首轮轰炸中被烧成焦黑的灰烬。

停靠在岸边的海盗船被炮弹直接命中,船身瞬间断裂,燃起熊熊大火,将整片港湾的海面都染成了橘红色。

火炮的冲击波扫过竹楼,简陋的竹楼如同纸糊般坍塌。

爆炸的余波在崖壁间来回回荡,叠加着火炮的轰鸣,盖过了原本浪涛撞击礁石的呜咽,只余下震耳欲聋的巨响。

火光中,海盗们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只剩下惶恐,如同末日降临。

疤眼从竹楼的废墟中爬出来,独眼被硝烟熏得通红,脸上满是血污与黑灰,双手此刻止不住地颤抖。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火光与死亡。

有的海盗被大火困住,疯狂拍打身上的火焰,发出凄厉的哀嚎,最终还是倒在地上,渐渐没了声息;有的海盗试图跳海逃生,却被火炮激起的巨浪卷入海底,或是被散落的碎石砸中,再也没能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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