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真人笑了笑：“这是我拿来自省的，把‘天下’二字改成南洋，也无不可。”
“大真人对南洋不满意？”
“是对我自己不满意，齐大真人说过，缺什么挂什么，在签押房挂‘制怒’二字，多半是脾气暴躁，挂‘宁静致远’，多半是急功近利。想来南洋上下对我不仅是颇有微词那么简单吧？自我主政南洋以来，除了在军事方面有些成绩，打退了天外异客，其他方面，很难说有所建树。”
李青霄看了陈玉书一眼，见陈玉书正对自己使眼色，于是说道：“可齐大真人把您安排在南洋，本就是为了军事。”
陈大真人指了指心口位置，那也是身魔所在：“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问心无愧，问的是心，问的可不是你们这些惯会哄老人的小辈。”
陈玉书轻咳一声：“我们几时哄您了。”
陈大真人叹了口气：“近十年来，我几次想要振作，可又力不从心。这次换届，本想请辞，没想到齐大真人还是把我留下了。如今我管着三个海外州，又没了隐患，却是再也没有不振作的借口了。”
李青霄和陈玉书对视一眼陈大真人不按套路出牌啊。
怎么有一种议事做报告的感觉？
接下来是不是该鼓掌了？
陈大真人话锋一转：“青霄，我听说你出海剿匪去了？”
李青霄应道：“是。”
“我还听说巨盗张天保潜入狮子城，是不是？”
陈玉书道：“是。”
“海盗年年剿，年年有海盗，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说到底还是政治问题，是经济问题。海盗问题还衍生出奴隶贸易，从五代大掌教年间就开始打击奴隶贸易，现在已经是十代大掌教在位，还在打击奴隶贸易和人口贩卖，不过是让他们由明转暗。待到十一代大掌教上位，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我看够呛。”
“为什么解决不了？”李青霄很有捧哏的自觉，绝不让陈大真人的话掉在地上。
“对于道门来说，无差别毁灭是最容易的事情，建设发展就是比较难的事情，精细化治理则是难上加难。所以太上道祖说，治大国如烹小鲜，要的是技术，而非一味的蛮力。”
这就是修力之人的弊端，修力之人的优势是资源够多就大概率能长生，基本没有心境和感悟方面的困境，劣势是所修出的各种神通也基本以蛮横破坏为主，少有篡改因果、引导人心、改变大势、混淆天道的神通，此类神通随着修心之人的消亡而一并消亡了。
让修力之人打天下容易，治天下就难了，除非大开杀戒，否则神通很难派上用场。
这就像搭积木，把搭好的积木整个推倒，是最容易的。从无到有慢慢搭建，平地起高楼，就要花费精力了。想要在不破坏整体结构的情况下从中抽出一块积木，或者增加一块积木，那是技术活。
毁灭南洋相对容易，建设好南洋很难。
“难在哪里？”
“简单来说，道门的人手不足，控制力要靠基层人员去实现。”
“为什么人手不足？”
“因为财政养不起这么多人。”
“钱都花在了哪里？”
“仅就南洋而言，除去浪费的、贪墨的，一部分上交金阙，大头都用在了军事上。”
“如果彻底解决天外异客的问题，是不是就不用把财政收入的大头花费在军事支出上了？”
“虽不全对，但大体没错，可以这么理解。”
“恕我说句难听的话，待到大真人飞升离世，也未必能看到这一天。”
陈大真人不由笑了：“你这是恭维我了，都已经是飞升有望，不知多少人求而不得，还算什么难听的话。所以我说你们这些晚辈，惯会哄我们这些老家伙。”
李青霄没接这一茬：“大真人说要振作，不知打算从何处着手？”
“我想解决奴隶贸易和人口贩卖的问题，虽然没有万世长平，但能管几年是几年。”
“大真人功德无量。”
“青霄又在哄我了，不过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好歹在南洋主政这么多年，留下点微不足道的政治遗产罢了。”
。
第二百零七章 齐横流
从头到尾，陈大真人都没有提及李青霄和陈玉书的事情，自然也不会问李青霄家里的情况以陈大真人的身份地位，早就把李青霄的背景摸得一清二楚，哪里用得着他亲自来问。
再者说了，洛师师在升龙府停留这么久，该交代的底细也都交代了。
至于门当户对方面，陈大真人看的当然不是李家，而是齐大真人，或者说白玉京一系，虽然北落师门不能降临人间，对主世界和道门的影响力有限，但还有洛师师这个代言人，不可小觑。
这意味着李青霄肯定能帮上陈玉书，而不是陈玉书的累赘。
无论是背景来历，还是个人能力，陈大真人都没什么不满意的。
至于人品性情方面嘛，似乎也没有太大问题，无非就是有点像齐大真人。
所以陈大真人的态度就是顺其自然，不过问，也不干预。
这也是陈大真人一贯的态度，在此之前，他同样没有逼着陈玉书一定要接班，若是实在接不住这副千钧重担，也可以交给别的陈家人，然后逍遥一生。
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也没什么不好。
后来是陈玉书自己决定争一争，陈大真人自然支持。
李青霄看了洛师师一眼。
洛师师会意，开口道：“关于通真宫的事情，我已经与陈大真人谈好了，陈大真人同意借给你使用。”
李青霄问道：“调试呢？”
“自然由我来调试。”洛师师道，“北落师门知道的，我也知道。”
李青霄点了点头，又问道：“明霄去不去？”
洛师师道：“她就不去了，博山不比域外小世界，天魔气息太过浓郁，国师修为够高，可以不当回事，可小陈不行，她是天仙传承，又是六境天人，进入其中难免汲取大量的天魔气息，有被污染的危险。”
“天人”本就是出自天地二仙的说法，意思是天人合一。
既然要与天地合一，那就要放开此身，才能让天地元气进入体内。
若是像人仙传承那般无缺不漏，便无法自如驾驭天地元气，所以人仙传承跻身六境之后无法飞行，只能凭借体力技巧实现大跳、二段跳和短暂滞空。
如果说人仙传承是密不透风的顽石，那么天仙传承就是有太多孔窍，八面透风，在普通情况下当然是优势，便于驾驭天地元气，可是在博山这种相对密闭又存在大量天魔气息的特殊区域，那就是天大的劣势，让外界的天魔气息大量涌入体内，很容易被天魔气息污染。
当然了，李青霄能去博山并非因为人仙传承更不容易被污染，而是因为他已经是天魔裔，无所谓污染不污染了。
同理，清平会和黑石城这两个巨头才是主要参与者，因为他们有足够多的天魔裔。
正是说什么来什么，就在这时，李青鸟给李青霄传讯了一条文字消息。
“有个探索秘境的机会，你去不去？”
不用说，李青鸟说的秘境八成就是博山，看来黑石城已经开始组织人手了。
李青霄回复文字信息：“我在去升龙府的路上被不知名的风暴传送到了西域，飞舟迫降死亡之海，又被西域道府的张天德审查，很麻烦，恐怕脱不开身。”
李青鸟回了一串省略号。
作为黑石城高层，李青鸟知道所谓的风暴大概率就是五代博山炉。
作为一个李家人，李青鸟也知道张家人的难缠，只能对李青霄报以同情。
李青霄又对洛师师道：“去了博山之后，难免遇到黑石城和清平会的人，为了避免身份暴露，还得搞一个套皮的假身份才行。”
陈玉书提议道：“跟我姓陈吧。”
洛师师道：“还是跟我姓洛比较好。”
小北也跟着凑热闹：“跟我姓北，北落师门的北。”
李青霄哪个也没选：“还是姓齐吧，玄圣姓李，齐大掌教姓齐，我本来就姓李，接下来就该姓齐了，叫齐什么呢？”
小北开始出馊主意：“齐月鹿。”
“你想让我死就直说。”李青霄想也没想就否定了。
陈玉书提议道：“齐紫府。”
“你也一边凉快去。”
洛师师道：“齐汝。”
“我跟齐祖坐一桌是吧，洛老师您也歇着吧。”
最后陈大真人说道：“不如就叫‘横流’如何？”
李青霄想了想：“好像不错。”
陈大真人微微一笑：“除了‘不到横流君不知’一句，还有‘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所谓横流，本义是水流横溢，泛滥成灾，所谓水不循常道，横向漫溢，四处流淌。后来引申出世道混乱、天下动荡的意思，借洪水横流比喻政治崩坏、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也就是无序失控、泛滥蔓延，如今的天魔气息和天魔裔正处于这种状态。你既身为白玉京成员，当有解决天魔横流的志向。”
李青霄重重点头道：“还是大真人学问深，鞭辟入里，让人信服，我决定了，就叫齐横流。”
陈大真人道：“既然决定了假身份，那么你的相貌也得变一变了，人仙传承要到七境千变万化境时才能随意改变相貌，你现在只是六境，就由老夫来助你一臂之力好了。”
说罢，陈大真人伸手朝李青霄一点。
一张脸皮直接覆盖在李青霄的脸上。
李青霄伸手摸了摸，他还以为是神通呢，没想到是身外物。
“权当是我的见面礼。”陈大真人道，“这是道门量产的‘百华灵面’，最大的作用是可以改换面容，心中所想即面容所变，有部分幻术效用。换而言之，此物不仅仅可以改变面容，还可以改变气态、嗓音、局部体征，比如男子的喉结和女子的胸脯，就算是女子易容成男子，或是男子易容成女子，也瞧不出什么破绽。”
李青霄道：“多谢大真人。”
小北道：“变一个，快变一个。”
李青霄略微思量，变成了北落师门的样子，严格来说，是男版北落师门的样子，那叫一个剑眉星目，英武不凡，没有半点瑕疵，不像人间该有的样子，像是个完美的画中人。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假了，也太惹眼。”陈玉书上下打量着。
李青霄又想了想，变成了男版齐大真人的模样，四个字来形容，平平无奇。
李青霄双手叉腰，挺起胸膛，两眼看天，撇着大嘴。
洛师师赞叹道：“像，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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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通真宫
大家一致认可，李青霄模仿齐大真人是真像，神态也像，气质也像，作风更像了。
不过有个问题，大家看个乐呵是挺好，就是齐大真人可能会不喜欢。
用小北的话来说，李青霄就等着挨正反大巴掌吧，纯正的殷门绝学。
搞完这些有的没的，接下来就该进入正题了，陈大真人领着几人离开省身堂，登上他的座船，然后使用了飞舟最大限度的“星转斗移”。
并非正常飞行，而是瞬间消失不见，再次出现时，已经位于茫茫大海的上方，悬停不动。
陈大真人出现在船头位置，向前伸出一只手，似乎在抓取什么。
这还是李青霄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九境之人出手，而且是九境绝顶，用时下流行的话来说，那就是九境巅峰大圆满，距离十境只有一步之遥。
别看北落师门的修为在十二境以上，具体多高没几个人知道，可是她没办法降临人间主世界，那就等于无。
很快，海面上涌起了雾气。
起初的时候，雾气只是弥漫于海面，然后开始不断上升，最终弥天漫海，就连海天一线都被消弭了，仿佛大海和天空已经混为一体。
陈大真人伸手一抹。
在他面前的空间顿时扭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