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城市沿山势而建,作为的核心区域的皇宫和神庙位于最高处,象征“天地连接点”,普通民居则分布在中下部,为矩形或圆形的单层建筑,屋顶覆盖茅草,墙体为石砌或土坯,形成阶梯式城市景观,神庙等建筑表面覆盖金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两人此时就在一个位于阶梯中段的广场边缘,靠着树丛的掩映遮蔽身形。
李青霄极目望去,在城市的制高点,有一座梯形基座而顶部为圆形的神殿,墙壁上绘有色彩鲜艳的壁画,似乎讲述了关于中央帝王“浑沌”的故事。
李青霄隐隐感觉到身上的“太素金文法衣”正在与此地产生某种微妙的共鸣,李青霄环顾左右,发现几名大概是祭司身份的人,所过之处,众多平民纷纷行礼,于是也将身上的衣衫变作了祭司的服饰白色为主色调,搭配彩色条纹,布料明显增多,更显庄重。
李青霄示意琉璃躲在此地,他出去一探究竟。
来到广场中央,这里许多人正围着一名披兽皮的武士,这名武士正站在一个高台上,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宣读关于教团和皇室的律令。
按照道理来说,李青霄听不懂这种古老的语言,不过“天变图”中存在有关这种语言的记载,可以转化为李青霄能听懂且最熟悉的道门官话。
“教团的核心律令原则:
“圣物神圣不可侵犯,神庙区域严禁平民擅自进入,违者严惩!
“家族与成员行为共同负责,一人犯罪,全家受牵连。
“皇室、祭司、武士、平民、奴隶界限分明,禁止越级通婚与服饰僭越。
“盗窃、斗殴等轻罪,处以劳役,如修建公共设施,或罚款,可以缴纳农作物或手工艺品。
“叛国、亵渎神灵、谋杀等重罪,处以献祭、流放或烙印。
“特殊惩罚:对伪证者处以割舌之刑,对泄露城市秘密者处以失明之刑。
“司法程序:由祭司与皇室成员组成最高法庭,审理重大案件,审判过程伴有宗教仪式,通过占卜等方式寻求神谕,作为判决参考。”
李青霄听完武士的讲解,微微皱眉,在心中默默问道:“前辈,我的试炼目标是什么?”
黄渡公的声音再度响起:“找到藏在城市中的宝藏,同时避免触犯刑罚。”
“如果我不小心触犯了有关律令,会有什么后果?”
“天外异客们并不全都是混乱失序的存在,只是它们的秩序与人间的秩序相悖而已,‘浑沌’曾经深入人间,并模仿人间的秩序,这座先民之城就是‘浑沌’的试验品。在这里,各种人间秩序得到了极大强化,近似于天道规则,如果违反,那么必然会遭到惩罚,就连八境之人也不例外,只有伪仙层次才能挣脱。注意,齐大真人来到此地时,曾经修改了部分规则,你可以尝试寻找规则上的漏洞。”
李青霄算是明白国师为什么要把九境之人挡在门外了,除了防范道门之人,也是九境伪仙太容易以力破巧。
不过他最大的优势还是齐大真人。
李青霄道:“我明白了。”
“那么祝你好运,我主的大吉之人。”
。
第二百二十二章 神权与律令
李青霄怀疑国师的宝藏就藏在最高处的神殿中整个城市呈阶梯式分布,仿佛一个梯形,位于最高层的不是皇宫,而是神殿,这意味着教团的地位还要在皇室之上。
祭司明显高于武士。
这也不奇怪,道门也有过这样的阶段。
都说道门分两代,自齐大掌教开始算是另起一页,关键就在于两代道门的体制完全不同。
第一代道门受时代的局限性,呈现出二元结构,即有两个中心,分别是代表大祭司神权的大掌教和代表皇权的大玄皇帝,二者是道门唯二的超品道士。相当于把儒门体系下的“君”一分为二,大掌教拿走了天子的身份,大玄皇帝继承了帝王的身份。
这个制度本就是权宜之计,玄圣在建立之初确定了终有一日要废除世袭皇帝的大政方针,还包括废除三道权归九堂等等,只是被道佛之争打乱计划,未能施行。
玄圣这个威望最高的初代大掌教都没能推行下去,后面的大掌教自然无力推动此事,他们也未必想要改变现状,于是这个临时体制成了定例,传承了二百余年。
在这个阶段,道门本质上也是神权凌驾于皇权之上,象征大祭司的大掌教高于皇帝,道士们代表的祭司阶层高于武士阶层。
直到三师之乱,彻底打破了旧有的框架。
随着大玄反对道门,帝京反对玉京,大玄皇帝意图趁着七代大掌教遇刺的契机夺回天子身份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今天只能有一个最高领袖。
最终是齐大掌教击败了大玄皇帝,废除大玄王朝,拿回皇帝的权柄,时隔二百年后,天子与皇帝重归一体。
从此时开始,只有一个太阳。
再加上灵宝道、太一道的设立,三道变五道,道门的架构发生了重大改变,道士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祭司,而是像大掌教一般拥有了双重身份。
大掌教既是天子,又是皇帝。道士既是着书立说、传播教义的祭司,又是管理各种具体事务的官吏。
如此一来,等同是变回了儒门时代的架构,政教一体,一体两面。只是把儒换成了道,可见惯性之强大。
不过又不同于儒门的君父体系,道门还是有所进步,废除了世袭制度,不存在皇室,确定了集体领导而非一人独断。
这座先民之城的制度还相对原始,不仅神权至上,而且法律并不算完善,大概处于约法三章的水平,想要钻空子或者说合理规避应是不难,不过暂时还看不出齐大真人到底改动了什么。
可惜齐大真人是齐大真人,白玉京是白玉京,两边的信息并不完全互通,严格来说,白玉京算是下属机构,都是下属给上级汇报,至于上级是否跟下面通气,那就要看具体情况和上级的意愿了。
很显然,齐大真人并没有把博山看得多么重要,也不能预知未来,不可能提前把她在博山留下的闲来之笔告知李青霄。
四大护法倒是跟着来了,且不说它们是否完全知情,就算知情,无奈鹅将军是个不会说话的,写字交流可费事了。
总不能再召唤一次,老二鹅将军都不会说话,难保后面的两位是什么情况,万一只有老大步月会说话,那就是赌四分之一的概率,不划算。
毕竟李青霄还要考虑宝藏到手后安全撤离的问题,必须留下几张底牌,用西洋人的话来说,不能一把梭哈出去。
所以李青霄决定先尝试独自破局。
不过有一个问题,李青霄暂不清楚这座先民之城的律令具体是怎么执行。
如果是由具体的人执行,那就不怎么可怕,总有躲开的机会。就怕像天道规则那样,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倒是有躲灾之法,本质上是逃离天道的执法范围,比如造个洞天或者神国躲藏起来,天劫就落不到头上,可一旦离开洞天神国返回人间,立时就是大劫临头。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么执法范围就是整个先民之城,李青霄不能用离开执法范围的办法来躲避执法,问题就复杂了。
所以第一步就是确定执法的主体到底是什么。
在情况不明之前,李青霄肯定不能以身试法这无关律令神圣与否,只是与代价有关。因为律令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既不神圣,也未必全都是公平和正义,本质上是以最低的成本维持秩序和稳定。
比如说,被人杀了全家,那么绝对的公平应该是也杀仇人的全家,可法律肯定不会这么执行,甚至追溯古代法律,还有夷三族、诛九族等刑罚,也很难说这些法律是公平和正义的,其根本目的还是为了维持统治稳定。
从这一点上延伸,道门的法律是由道门制定并由道门强制力保证实施的行为规范体系,集中体现了道门统治阶级的共同意志。那么这座先民之城的律令又是由谁制定并保证实施?这决定了它代表着谁的意志。
李青霄在广场转了好几圈,又在人多的地方等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一起斗殴事件,结果让李青霄吃了一惊,他看得十分清楚,武士们凭空出现,没有任何征兆,直接瞬移到了案发现场,制止了两人的争斗。
就算是道门的玉京,金阙脚下,也没有这样的效率和速度。
换而言之,这绝对不是人力,而是某种伟力,类似神仙在自己的神国内随意制定规则,言出法随,只要神力足够,就必然会实现。想要对抗神国的规则,必须要有足够的境界修为。
由此可见,这里的律令代表了博山的意志,而不是教团或者皇室的意志,想要对抗这种意志,需要九境的修为。
武士们制止争斗后,对斗殴双方进行了处罚,各打五十大板。一人比较富足,选择支付罚款,上缴了一袋谷子。另外一人囊中羞涩,只能选择劳役。
李青霄很好奇,拒绝劳役会怎么样?
是直接死亡,还是有其他后果?
这里的律令太过模糊,不免让人想起一个说法,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
第二百二十三章 规则漏洞
李青霄决定先搞一点钱,用来交罚款。
先民之城相对落后,别说纸币,就是贵重金属货币也没有,只能以物易物,在大多数情况下,谷子充当了货币的职能。
如果说道门执行的是银本位,那么这里就是粮本位、谷本位。
李青霄说的搞点钱,其实就是搞一些谷子。他肯定不会随身携带谷物,不过他可以通过其他东西与当地人交换。
李青霄先是检索了自己的须弥物,很可惜,基本没有合适的交换物,手铳什么的还是太超前了。他只得回去与琉璃会合,跟她说了自己的猜测。
琉璃倒是带了一些小玩意,比如只是单纯好看的七彩玻璃珠子天知道她带这些玩意干什么,不过现在的确很好用。
李青霄用这些玻璃珠子从不同的地方换来七袋谷子。
然后李青霄带着琉璃瞅准机会,尾随一名祭司来到他的家中,盗取了一件祭司袍。
从始至终,作为受害者的祭司没有丝毫察觉。
下一刻,执法武士凭空出现在李青霄的周围。
没有举报,没有目击者,可执法武士还是出现了,说明这些武士并非活人,而是某种意志的具象化。
一般来说,这种存在也必然死板而不知变通。
李青霄已经提前把到手的祭司袍交给了琉璃,不出所料,因为两人并非家属,所以琉璃没有受到牵连,甚至没有被认定为同伙随便换个正常人来执法,琉璃一个从犯罪名是跑不了的。
最终李青霄缴纳了两袋谷子作为罚款,其中一袋谷子是因为没能追回赃物。
就这样,李青霄付出两袋谷子的代价,给琉璃拿到了一件祭司袍,还附带一个面具。
琉璃可以扮成祭司,与李青霄一起光明正大地行走在城区之中,接受平民的礼敬在律令之中,并没有关于假扮祭司的罪名。
不过琉璃还是遭受了惩罚,因为还有一条“皇室、祭司、武士、平民、奴隶界限分明,禁止越级通婚与服饰僭越”,两人作为外来人,不属于以上五个阶层中任何一个阶层的成员,这意味着两人不能穿五个阶层的任何服饰,不仅祭司的服饰不能穿,就连奴隶的服饰也不穿,只能穿外来者的服饰。
“僭越”是指逾越自身地位的行为,出自“无相僭越”,强调各自的角色定位,下位者穿着上位者的服饰是僭越,上位者穿着下位者的服饰同样也是一种僭越,关键在于“无相”二字,是对双方彼此的要求,而非对单一方的要求。
不过后续发展到第二个阶段,就变为防下不防上,皇帝微服私访可以,平民穿龙袍就是死罪。
最终发展到第三个阶段,废除僭越,实现平等。
现在还是第一阶段的僭越,是对彼此的要求。
琉璃上缴了两袋谷子,不过祭司袍并没有被没收,因为这不是赃物。
真正意义上的一码归一码。
如此看来,如果是普通武士执法,那么两人还真有可能混进神庙去,可正因为这些执法武士不是人,而是死板规则的具象化,那么不管他们如何伪装,都不可能混进去,就如这次盗窃行为,哪怕没有目击者,仍旧会有执法武士凭空出现。
这个规则体系算是利弊皆有,在律令缺失的方面,以及描述不完善的地方,完全可以当面钻空子。在律令明确规定的方面,就是某种意义上的举头三尺有神明,必然会被发现,无论有没有目击者。
该怎么进入最高处的神殿?
李青霄与琉璃来到一处僻静所在,确认周围没有人窥探,开口道:“刚才的事已经把规则的底摸得差不多了,你有没有发现其中关键?”
琉璃轻轻点头:“执法武士只认明确规则和既定事实,不辨情理,也不会主动延伸。比如盗窃祭司袍,他们只判定你是行为人,罚款了事,完全不管我是不是同伙。”
“没错。”李青霄道,“这就是最大的漏洞,规则的覆盖面缺失。‘浑沌’模仿人间秩序造城,本质上是进行一场试验,为了观测,所以并没有外来者的设定,所有律令都是针对城内原有阶层制定的,我们这些外来者,本质上处于规则的灰色地带。”
他指着远处最高处的神殿:“禁止平民进入神庙的条款,核心是平民这个身份限定。与僭越不同,只规定了谁不能进入,没有规定谁能进入,有些无可无不可的意思。”
琉璃皱了皱眉:“可执法武士是规则的具象化,万一我们靠近神庙,他们直接判定我们等同于平民呢?刚才的盗窃案里,他们可是精准锁定了行为主体,说明对身份的判定很严格。”
“所以我们要找一个规则认可的方法。”李青霄道,“你有什么主意?”
琉璃认真思索许久,方才说道:“你听到的律令上说过,审判过程伴有宗教仪式,通过占卜等方式寻求神谕,作为判决参考。可见祭司的核心职责就是主持宗教仪式、解读神谕。这是规则明确赋予祭司阶层的权力。不过律令只定义了祭司这个身份对应的权力,却没有限定这个身份的合法性来源。”
李青霄瞬间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们以解读神谕为借口,要求进入神庙?”
琉璃点头道:“规则赋予祭司解读神谕的权力,而神庙是存放圣物、沟通神灵的核心场所,解读重要神谕,必然需要进入神庙借助圣物的力量这是逻辑上的必然推导,规则无法反驳。因为规则只规定了不能做什么,却没限制祭司履行职责时可以做什么。”
琉璃顿了一下:“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取得一个祭司的身份?一身衣裳是不够的。”
李青霄沉吟道:“祭司的标准是什么?是由教团认定,还是由信奉的神灵认定?”
琉璃一怔:“如果神灵已经不在了,那么自然是由教团说了算,可如果神灵还在,那么一切以神灵的意志为主。”
李青霄迅速思索起来。
“浑沌”的人间体被开凿七窍而死,尸体化作博山,沉入大海的反面。
可是“浑沌”的本体没有死,那么祭司的身份仍旧由“浑沌”认可。
李青霄因为得到“黄神越章之印”而成为“黄天”的大吉之人。同理,他还得到了“浑沌”的“太素金文法衣”,从进城之后就隐隐与此地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