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白玉京 第256节

过了不知多久,殷大白终于回神,习惯性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说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南洋四友终究是过去的事情了,只剩下我一个人,钓鲸也没有多大意思。”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问道:“殷大……的意思是?”

殷大白有言在先,他不好再叫殷大真人,可真让他直呼其名,他也犯嘀咕,这该不会是钓鱼执法吧?一旦他喊出“殷大白”三个字,这家伙就以直呼其名等于骂人为由将他打倒在地。

所以最后李青霄逼出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称呼“大”字后面不发音,倒是跟某老颇有点异曲同工的意思。

殷大白倒是没有计较,接着说道:“来之前觉得大有可玩,等我真正在南洋逛了一圈,也就那么回事,乏善可陈。所以我决定了,回北邙山去,回上清宫去,临走之前再来看你一眼。”

李青霄真有点受宠若惊了。

殷大白道:“我给你一个建议,不要什么事情都听北落师门的。”

李青霄悚然一惊。

殷大白眨巴着大眼睛,忽闪忽闪:“你现在也开公司了,应该知道股东们未必就是一条心,如果都是一条心,也不必说什么绝对控股、一票否决了。其实白玉京也是这么一回事,齐大真人是大股东,北落师门是二股东,大股东和二股东之间有共同利益,也存在分歧,有些时候还是分锅吃饭。”

李青霄脸色凝重。

“你说齐大真人的恩情还不完,我希望你不是嘴上说说而已,你能有今天,到底是因为谁,这个立场问题一定要把握住。自古以来,贪墨倒不了台,玩女人倒不了台,能力不足倒不了台,站错队一定会倒台。”

这几句话简直不像出自殷大白之口。

所以说完之后,殷大白又变回了平时的熊孩子模样,直接站在椅子上,另一只脚干脆踩着桌沿,叉腰大声道:“北落师门那娘们可不像好人啊!”

李青霄只能苦笑。

他身上还连着小北专线,北落师门大概率能听到。

这话到底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北落师门听的?

不过无论是大北,还是小北,都没有任何回应。

最后,殷大白在兜里摸索半天,摸出一本皱皱巴巴的线装书,直接扔到李青霄的怀中。

李青霄接过一看,封皮上赫然写着“剑经”二字,不过并非国师亲笔,而是齐大真人后来誊抄的副本,自有神异。

李青霄仅仅用眼去看,就觉得“剑经”二字的笔画在游动,仿佛已经活了过来。

第二百六十章 如此剑道

殷大白走了,挥一挥衣袖,只留下了一部“剑经”应该是一部吧?总不能给个残篇。

想什么来什么,正巧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李青霄自然要把精力放在“剑经”上面。

然后李青霄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古往今来的一众剑道大宗师们,剑仙也好,剑神也罢,抑或是剑圣、剑魔、剑皇、剑帝之流,一旦剑道修为到达一定境界之后,就喜欢玩花活。

或者说,他们剑道已经到了一法通万法皆通的地步,既然剑道上再无进步余地,那就转向别的领域,说不定能起到探幽发微、抛砖引玉的效果。

有搞心剑的。

比如经典的“六灭一念剑”,此剑无形无质,关键在于信以为真,对于死物,没有一丝一毫的作用,可是对于活人,却是大有妙用,只要中剑之人相信自己会被此剑斩杀,那么他便会立时死去,浑身上下却不留半点伤痕。问题是,似乎不用剑也完全可以做到。

有搞天剑的。

以天为剑,天即是剑,出剑之时,整个苍穹随之下垂,仿佛天塌了下来,整个天地都要合拢一线,这已经与天仙传承、地仙传承的许多神通没什么两样了,硬挂一个剑的名头。

有搞身剑的。

纯粹的炼体,将自身体魄锻炼成一把绝世神剑,血肉为锋,然后以自身为剑,使天地御之,无往不利,本质上则是走了人仙传承的路数,打拳也能打死人,非要搞剑的噱头。

有搞抽象概念的,直接来一个无剑。

什么手中有剑心中有剑,手中无剑心中无尘,无剑胜有剑,反正就是抽象,只要在概念上更胜一筹,位格上高人一等,辩论天下无敌,就能反过来影响现世,大搞俺寻思之力,唯心到了极致,这是修心之人的剑。

有搞宏大叙事的,号称天子剑。

裹以四时,制以五行,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按之无下,挥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维。这边有人虚握一把无形之剑,大喊一声为了天下苍生,另一边天下苍生也纷纷举起双手,人心愿力就汇聚成天子剑。这是儒门之剑,也颇有神仙传教的味道。

有搞赢学的,天下事不过一剑事,一剑破万法,剑道就是最厉害的道,直指大道。什么武道、炼体、修仙、修佛、修魔,都不如我们剑道。

有搞身份政治的,只要修炼剑道就是剑修,剑修天生就能越境而战,剑修天生克制其他传承,剑修就是爷,剑修就是强,剑修就是高人一等。

有一剑一世界的,本质上还是开辟洞天。

还有大搞另类脱裤子放屁,必须破后而立先自废一身修为,然后才能修成一身剑气,疑似投名状和服从性测试。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李家的“万华神剑掌”更是典型中的典型,本质上也是以掌代剑,跟草木竹石均可为剑一样,都是比较低端的定义。

李青霄的评价是,一帮魔怔人,练剑不好好练剑,开始搞定义了,不干别的,先定义“什么是剑”。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在情理之中。

垄断到了一定程度之后,通过卡位、造标准、固化市场认知,拿下对某个品类、产品、概念的定义权,再通过定价、授权、生态主导、行业话语权等方式,将这个“规则制定权”转化为商业收益是商业竞争的最高阶形式,比拼产品、渠道更核心,本质是制定游戏规则,让同行跟着自己玩,让世人按自己的标准认知。

这些剑道高人高啊,本质上是在抢夺“剑道”的定义权,谁掌握了这个定义权,后来人就只能按照他这个规则去修炼,跳不出他的框架,自然也无法超越他,要不怎么说人家是剑道祖师呢,这眼界格局就是不一样。

什么极于剑、诚于剑、身剑合一,都是狗屁,我们先来定义什么是剑。

只有定义了什么是剑,什么是剑道,我们才能来讨论如何修炼剑道。

如此一想,李青霄只觉得豁然开朗。

比如说齐大真人创出了“小殷拳意”,虽然齐大真人本身并非人仙传承,“小殷拳意”也跟气血、身神、拳意没有半点关系,完全靠浑沦气息催动,但就叫这个名,就要放在一众人仙拳意的行列之中,这不就是争夺定义权吗?

厉害啊。

有了定义权,别说剑道了,什么是人,男人女人,都可以定义嘛。

做题不算什么,出题才算本事。

大掌教为什么高出其他太上议事成员一头?因为大掌教有设置议题的权力。

国师也算是走到了剑道顶点的人物,虽然不敢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是在一众同时代人物中,没有比他剑道更高明的,包括齐大掌教、大玄皇帝、姚令等人,所以国师是有资格玩一点花活的,搞一搞定义权。

反正前辈们都飞升了,小辈们还没成长起来,没人跟他争。

不过国师也面临一个难题,那就是前辈们玩得太狠了,已经把各种花活定义都玩得差不多了,留给国师的花活已经不多了。

国师再搞那些抽象概念,只能是拾人牙慧,显不出自己。

于是国师灵机一动,想到了长度。

都说三尺长剑,谁规定长剑必须是三尺?

比如十分流行的飞剑就没有三尺。

还有过去十分流行的剑丸,就是一颗小珠子,可是也被归类到了剑的范畴。

说到底,这都是前辈们发力了,重新定义了什么是剑。

按照这个思路,六尺就不是剑了?九尺就不是剑了?

那也完全可以是剑嘛。

于是乎,荆楚长剑就诞生了,名为长剑,实为长棍。

国师的“剑经”也应运而生,再一次定义了什么是“剑”。

“剑经”通篇没怎么讲国师的剑道,而是讲了棍法至于你想学国师的剑道,道门和李家遍地都是,随便找个李家老头就能学,没必要找国师。

国师就想搞点不一样的。

李青霄不由感叹,等我发达了,我也搞一门“剑道”,重新定义什么是剑,谁还敢说我身为一个李家人不懂剑?

虽然我不练剑,但我也可以是剑道大宗师。

……

国师留下的这玩意儿,在剑道界堪称独一无二,但是如果在棍道界,它满大街都是。

《齐万妙日记》

第二百六十一章 枪剑行

李青霄就是棍道界的,对于他来说,刚刚好。

虽然国师别出心裁,但基本学术素养还是有的。

国师是李家剑道的集大成者,甚至可以说是道门剑道的集大成者,虽然国师没能自创一门传统意义上的剑诀,但道门已有的剑诀中,除了张家的“龙虎剑诀”,就没有国师不会的。

国师自然把这些剑诀的部分特性融入到了他的“剑经”之中。

当李青霄翻开看似破烂的线装书,李青霄顿时进入到一个只有黑白二色的奇异世界之中。

这里也站着一个国师国师留在《剑经》中的一缕残魂。

虽然这卷线装书只是副本,但由齐大真人亲自誊写,就是把正本里的国师残魂转移到副本里也不稀奇。

李青霄甚至可以想象齐大真人第一次打开“剑经”时的情况,国师残魂尴尬面对新一代的道门第一人,别说一缕残魂,就算国师本尊在此也不是对手这经恐怕是没法传了。

李青霄没有这样的实力,自然没有这样的待遇。

国师残魂直接问道:“你的剑术如何?”

李青霄神色发讷,最终选了个谦虚的说法:“还未入门。”

“倒也诚实。”

李青霄有点糟心。

“枪棒如何?”国师残魂又问。

李青霄终于有了底气,一挺胸膛,骄傲道:“师从齐大真人。”言外之意是他已尽得真传。

“不仅没入门,还走了歧路,比完全不会更麻烦。”

“你是不是瞧不起齐大真人的棍法?”

“她懂什么棍法,完全就是靠着蛮力出奇迹,无奈天下间无人能与她角力,才让她恃力横行。”

“你……”

“听了!我这‘剑经’势为核、胆为帅、技为用、道为归,摒弃单纯招式之巧,重势道合一,层层递进,从立身凝胆到此道尽头,皆守《剑经》不动为尊、顺势借力、刚柔相济之旨。”

说罢,国师的手中多出一把六尺“长剑”,施展开来。

“桩定胆生,势借风成;刚柔无界,奇正无形。”

“立身为桩,凝胆为基,首重不动,此为根基:身定、气沉、胆坚。身如岳峙,脚扎三尺根,剑握手中如握千斤,外境纷扰、敌势汹汹皆不动心;胆气充盈,临敌不惧、遇强不怯,方为剑经入门之基无桩则身浮,无胆则剑怯,身胆皆定,方敢谈后续借势、用刚、施奇。”

“桩定则势生,胆坚则气盛,身不动则敌无以借吾之势,胆不怯则吾可直取敌之隙。”

“胆欲大而心欲细,志欲坚而气欲舒,不动为尊,动则必克。”

只见国师双脚与肩同宽,沉胯屈膝,剑垂身侧,剑尖点地,目光平视,意守眉心,身定气沉。

“身定胆坚,观势、顺势、借势。观敌之势:察敌进攻之方向、发力之根基、身形之破绽;顺敌之势:不逆敌力,避其锋芒,引其劲路偏斜。”

“吾之势藏于天地,藏于敌身,不执己力,方得万力。”

“顺人之势,借人之力,后发而先至,切不可先自着力。”

“出枪!”

国师猛地大喝一声。

李青霄受到国师的牵引,手中同样多出一把“六尺长剑”,一枪直刺,直取国师的面门,国师并不硬架,以剑脊轻磕李青霄长枪侧锋,顺其劲路向旁引带,令其力空。

“刚柔相推,劲无定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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