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霄这个人只能属于李青霄自己,不属于其他任何人,齐大真人也不行。
所以哪怕不谈忠贞道德,只算利害,李青霄也不想跟这些人越界半步合作可以,其他的就算了。
第二十四章 狂言
出了墨沉渊公然袭击李青霄的事情,许多事情就瞒不住了,韩世德现在要专心破解那把对外联络的镜子,许多人便找上了李青霄,要求李青霄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也在情理之中,谁让李青霄刚刚自封了一个学员互助会掌会的职务,又是组织学员们巡逻,又是找首席汇报,现在出了事情不找你找谁?
权力和责任从来是一体两面。
李青霄对此有所预料,干脆在礼堂召集众学员,直接开大会。
首席台上放了三个位置,分别是居中的掌会和两旁的副掌会,其余人坐在台下。
李青霄从不怯场,直接坐了主位,张润青和秦修瑶则分列左右。
“现在开会。”李青霄也不用扩音,人仙传承的嗓子就是好,声音就是大。
原本还略有几分喧闹的礼堂顿时静了下来。
李青霄环视一周,说道:“今天我以学员互助会的名义连夜召开议事,其中具体原因有些道友知道,有些道友不知道,不管是否知道,我在稍后都会统一做出解释。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强调一点,我们接下来要宣布或者讨论的事情,在座诸位都必须恪守道门规矩,履行必要之保密义务,尤其是高品道士,发挥模范带头作用,不使出现恐慌。”
李青霄又环视一周,见所有人都很认真严肃,没有提出异议,这才接着往下说。
“大家都是四品祭酒道士或者准祭酒道士,在来到道宫进修之前,也都担任相应的领导职务,该有的觉悟不会少。我在这里首先回答第一个问题,道宫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简单来说就是有部分混元教妖人混入了北邙洞天,甚至有些人就潜藏在我们身边,对道宫产生了实质性威胁。”
此言一出,原本十分安静的礼堂顿时嗡的一声。
李青霄双手虚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说道:“那么便引申出了今晚这次议事的第二个问题,我们该如何应对?”
张润青看着李青霄发表讲话,不禁想道:李家小子看着年轻,办起事来却出人意料的老练,甚至比许多尸位素餐的老家伙强多了。
为什么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秘书都很重要?除了生活上的照顾,秘书还是笔杆子,许多道士自己的演讲能力非常差,上了台就是读秘书提前写好的稿子。而有些道士就能完全摆脱稿子,不仅不会卡壳,而且更为精彩。
一方面是因为随意说话很容易让人抓住把柄并引申,另一方面就是肚子里没货,水货和草台班子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历代大掌教一般都是脱稿讲话,就是因为他们不怕被抓住把柄,也没人敢去抓他们的话柄,自然敢于畅所欲言。而且历代大掌教都是仙人,不仅博闻强识,过目不忘,而且能着书立说,不怕肚子里没货。
李青霄也不怕被抓住把柄,毕竟身后有严大真人和韩世德背书。
就在这时,一个四品祭酒道士说道:“李掌会,我们先不要讨论这个问题,我更想知道这些混元教的妖人是怎么混入北邙洞天的,道宫方面是否存在纰漏?”
这话却是暗藏玄机,给李青霄挖了坑,意图把道宫扯进来,一个回答不好,李青霄在事后就要灰头土脸。
李青霄并不害怕,坦然道:“虽然现在不是追责问责的时候,但既然问起了,那我在这里一并做出解释,关于这一点,经过初步调查,可以认定是长期隐藏在道门内部的野心家、阴谋家、反道门两面派,勾结外部势力,秘密进行筹备反道门事变,阴谋颠覆道门,乃至篡夺道门政权。”
此言一出,满堂俱静。
有些人都被吓傻了。
毫不夸张地说,你是什么身份,这话也轮得到你李青霄来说?
而且这话有点陌生了,上次听到这种定性,还要追溯到齐大掌教的时代,定性反道集团的几位主犯,即:前全真道掌道大真人、地师姚令,前大玄皇帝、第二道士秦权殊,前太平道掌道大真人、国师李长庚。
这些可都是行刺大掌教、起兵造反、让天下沸腾、让江河燃烧的人物,真正的道门权力核心。
说白了,一般人也配称之为“野心家”“阴谋家”?
再有,最终是金阙作出的定性,你一个小小的准四品祭酒道士也敢出此狂言?
这是僭越!
李青霄还就说了。
就是要狂一把。
不狂不是殷家人。
那个有意给李青霄挖坑的四品祭酒道士同样有点傻眼,这发言太爆了,哪里用得着他去挖坑,李青霄压根就是个行走的火雷,必须离得远一点,免得爆炸的时候牵连到自己。
张润青更是决定收回刚才的评价,这家伙一点也不老道,简直是无法无天,见过不讲规矩的,没见过这么不讲规矩的。
她甚至怀疑李青霄到底懂不懂规矩。
李青霄问道:“还有问题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谁还敢有疑问,万一这位再说出点更爆的,他炸死了不要紧,可别牵连自己。
李青霄很满意,说道:“好,第二个议题,我们该如何解决这次的道宫危机。
“实话实说,我得知消息的时间只比诸位早了三天左右,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我做了两件事,一是与各位学员谈话,组织了一支六十人左右的队伍;二是以我自己为诱饵,利用这支六十人的队伍对混元教四大法王之一的墨沉渊进行诱捕。
“这次诱捕行动可以说失败了,墨沉渊被当场打死,可以算是杀人灭口,我怀疑我们的队伍里已经混入了混元教的奸细,我先前的逐个谈话就是为了防止这些情况的发生,可还是没有防住,充分说明了形势的复杂性。”
一名四品祭酒道士道:“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这岂不是说道友之间都要互相防备。”
张润青接过话头:“李掌会所言,虽然有点让人难以接受,但据我的了解,至少也可以算是部分事实。斗争就是如此,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你死我活,我劝诸位道友不要马虎大意,更不要怀有侥幸心理。”
第二十五章 镇之以静
在这一届的学员中,张润青作为张家人,分量同样不轻,既然她也开口了,那么其他人自然不能同时质疑张李两家之人。
李青霄口出狂言当然不是为了痛快,这是最快震慑不同意见的手段,这帮四品祭酒道士都是老油子,只要不按套路出牌,按照他们多年养成的习惯,肯定要多想一些,这是求稳。
等他们回过神来,这次的洞天危机无论成功失败也差不多该完事了。
一个优秀的道门接班人,就是敢于下决断。
唯一的问题就是隐患颇大,一个搞不好是要因言获罪,哪怕是洛师师也护不住他。
不过李青霄不怕,虽然齐大真人不在,但是殷大真人在,只要殷大真人发动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
以齐大真人的权势,直接把李青霄放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并非做不到,可那样做的意义不大。
权力与地位有关,能力则未必,所以她让李青霄从底层起步,这无疑是一种锻炼,同时熟悉道门运转的各种流程,明白道门的上下层逻辑,有了基层经历,以后施政的时候才能有的放矢,而不是何不食肉糜。
上级怎样做才是把你当做自己人?
其实就三点。
第一点,上级是否主动铺路,使其成为整个布局的一部分。
毫无疑问,齐大真人一直在为李青霄铺路,而李青霄也是齐大真人白玉京布局的关键人物,两人密不可分。毫不夸张地说,李青霄本人就是齐大真人政治遗产的一部分。正如齐大真人是齐大掌教政治遗产的一部分。
第二点,为长远计,甚至违背你的短期利益和意愿,进行长期规划。
李青霄同样符合条件,如果从短期利益出发,那么齐大真人完全可以让李青霄一步登天,二十岁就成为最年轻的二品太乙道士,名满道门。
可齐大真人明显是长期规划,让李青霄从七品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因为幸进必然根基不牢,上去得快,下来得也快。只有走正途上去才是真上去了。
当年的齐大真人虽然升得飞快,但还真没人说她是幸进,因为她是在战场上一棍一棍打出来的,是踩着李家和秦家的头爬上去的。谁要是不服,也去打个李家人,打不了李家人,还有秦家人、儒门之人、佛门之人。
第三点,除了利益分配和资源倾斜,还有就是关键时刻的保护和支持。
李青霄口出狂言,此事可大可小,毕竟他没有指名道姓,而且这句话虽然狂,但没有明显错误,如果没有内鬼,区区一个混元教凭什么渗透北邙洞天,解释不通。
只要想保,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年轻人嘛,难免口无遮掩,我看没什么不好,畅所欲言,言者无罪,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
只是一字何止千金,换成寻常人,自然是等不来这一句话,那便是重大错误。
李青霄道:“北邙洞天位于道门腹地,不远便是上清宫和中州道府,其得失从来不在几个小小的内鬼,只要坚定守住,就有办法。我们当务之急不是抓内鬼,而是稳定洞天内部的秩序,确保道宫内部不出现恐慌和混乱,简单来说就是四个字,镇之以静。”
有人道:“掌会所言极是,这个时候的确应该镇之以静,大家过去也都担任过相应的职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是有一点,我们到底要坚守多长时间,掌会还得给个准信才是。”
李青霄道:“短则半月,长则月余。道宫方面已经把求援的信息传递出去,关键在于道门要花费多长时间从外面攻破北邙洞天的阵法,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这是不好预料的。”
李青霄故意耍了个小花招,明明还未破解古镜,他却说消息已经传递出去。只要有了希望,那么防守的一方就能力往一处使,在短时间内不会出现太大问题。
此言一出,底下又是一阵议论。
李青霄这次没有阻止,只是等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方才开口道:“如今敌暗我明,为了防止被逐个击破,以及缓解人手上的压力,学员互助会决定暂时放弃宿舍二区和三区,所有人集中到教习们所在的宿舍一区,那里毗邻办公区,刚好可以连成一片,至于居住条件,希望大家能克服一下,共克时艰。”
这一条是应有之义,谁也不会为了居住条件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反对。
总结下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李青霄也没办法凭空造牌,只能是安抚人心,镇之以静,然后固守待援。这些都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倒也不怕被内鬼知道。
当年清微真人教导李文渊:别人不推你,你自己不能倒。别人不杀你,你自己不能死。
要忍得住,想得开。只要别人没有真正动手,无论压力多大,都不能搞自杀那一套,总有柳暗花明的那一天。
李文渊就是恪守这一条,在李家最黑暗的时刻,担任李家的家主,率领李家艰难前行,并最终等来了天亮。
守得雾开见月明。
道理是一样的,如今的道宫形势,只要混元教还没打过来,那么自己人不能乱。
议事结束之后,李青霄给了秦修瑶一个任务,让她负责一众学员的搬家事宜,道宫方面也派出了一百灵官进行协助,力争在天亮前完成。
秦修瑶领命而去,还剩下李青霄和张润青。
“你刚才的胆子可真大。”张润青难得主动开口,“说什么野心家、阴谋家,你是指哪位大真人?”
李青霄道:“张家出过废天师,李家出过国师,姚家出过姚令,都是为了谋求最高权力而不惜武力叛乱,所谓的道门三大家族,哪个没出过野心家、阴谋家,谁又比谁干净?时至今日,道门的高层再出一个所谓的野心家、阴谋家,又有什么值得奇怪。”
张润青好一阵无言,竟然无法反驳。
李青霄道:“你不觉得严大真人离开的时间太巧了吗?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管的,可也是确实存在的。”
张润青也豁出去了,直接问道:“你觉得是谁?”
李青霄却不上当:“反正绝对不会是齐大真人。”
第二十六章 两难
陈玉书已经从北邙山返回南洋,不过最近几天并没有去狮子城,而是在升龙府归剑湖的庄园中。
陈大真人几乎不来这边,在过去的许多年中,这里就是陈玉书的秘密基地。
沿着快要被荒草吞没的小径穿过荒芜的院子,进到主体建筑的大厅,这里有一个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鱼缸,里面竟然还有鱼群,相较于外面的荒芜,这些游鱼便显得格格不入。
陈玉书站在鱼缸前,手指轻轻拂过鱼缸表面,看着里面的游鱼来回游动,若有所思。她养鱼有三个窍门,一是少喂食,二是多换水,三是勤换鱼。
这个窍门看似荒诞,实则很有用。
这是林夫人教给陈玉书的,贵在坚持,其他条件都不变,死了就换鱼,新鱼和老鱼结合再生下一代。
在前几年,鱼换得勤,水干净,鱼缸也干净,鱼更活泼。只要不说,谁知道今天的鱼和昨天的鱼有什么区别。
如此几年后,养出来的蛊王可以自适应各种环境,不怕晒,也不怕换水,充分体现了什么叫如鱼得水。
林夫人说,这叫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陈玉书却觉得,这叫不换体质就换鱼。
总之,养鱼就成功了。
可笑李青霄不知此中奥妙,还拿此事嘲笑陈玉书。
陈玉书一掌拍在鱼缸上,惊得鱼群聚散不定。
很多事情谋划再好,也不可能天衣无缝。
比如谋划北邙洞天之事的混元教,就绝对预料不到陈玉书和李青霄之间会有一条小北专线。若是在以前,陈玉书也不会频繁联络李青霄,不过感情升温的时候,正应了一句老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就不一样了。
陈玉书连续三次联络失败,小北专线一直没有响应。
一般来说,洞天并不能隔绝通讯,因为道宫也需要日常联络,若是大规模隔绝通讯,那就只能靠人力传讯,效率十分低下,所以陈玉书直觉认为,北邙洞天可能出事了。
于是陈玉书返回升龙府,决定通过陈大真人的渠道查问北邙洞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其他人并不知道小北专线的事情,所以陈玉书不好亲自出面询问,总不能说她心绪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