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全是,所谓心理耗竭,根本在于人不是机关,撑不住长期精神上的高压和紧绷。我以为,人需要稳定、安全、可预期的生活,长期高压会耗尽心力,进入麻木、愤怒、反抗的必然路径。
“所谓折腾累了就是人性,当生存、工作以及其他各个方面被持续挤压,人必然会从配合转向厌战,从相信转向怀疑,最终只想结束这种特殊状态,哪怕代价巨大。”
李青霄将自己心中所想一一道来:“齐大真人持续多年的备战,道门之人的各个方面被反复限制,正常生活被破坏,许多需求长期得不到满足,必然产生强烈的怨恨与反抗。
“当人觉得‘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改变现状、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活’,就会从忍耐转向宁可毁灭也不维持,并非真想要毁灭,而是以极端方式结束被支配、被消耗的状态。
“简单来说,这种长期的高压状态更像是一种慢性毁灭,有些人宁愿用一次性的动荡来结束持续的折磨,而我们道门内部的某些野心家便利用了这种心理,从而达到反对齐大真人之目的。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这种戾气会不断传播,从个体的疲惫形成一种集体情绪,最终从个体不满发展为集体反抗。”
李青霄说完之后,响起了鼓掌声。
这里只有李青霄和龙大真人,掌声自然是来自龙大真人。
“很好,很敏锐的洞察力。”龙大真人显然对李青霄的回答十分满意,“所以齐万妙做出了一定的改变,结束战备状态、本人退居二线、恢复太上议事的威信、解散白玉京一期计划等等,本质上都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李青霄道:“正是如此,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也相对简单,要做到张弛有度。不过我觉得,有些人显然是把齐大真人的退让视作他们的阶段性胜利,得到了鼓舞,继而以此来全面否定前期抗击天外异客的一系列成果,进而达到否定齐大真人合法性之目的。”
龙大真人道:“哪怕齐万妙做出了补救措施,道门内部的反对思潮仍旧没有消失,甚至还想要反攻倒算,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李青霄想了想,回答道:“西洋的一位哲人曾经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说过,伟大的革命一旦成功,便使产生革命的原因消失,革命由于本身的成功,反而变得不可理解了。
“一方面,齐大真人领导抵御天外异客过于成功,始终没有让天外异客真正侵入人间造成严重危害,所以中层和底层对于天外异客的危害缺乏直观感受,难免会不理解齐大真人的全力以赴,反而觉得齐大真人此举是小题大做、劳民伤财、穷兵黩武。
“另一方面,圣廷实行了不抵抗政策,或者说丧失了抵抗能力,结果是支离破碎,丢城弃地,损失惨重,可经过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宣扬之后,这种支离破碎反而变成了所谓的岁月静好,给不明真相之人一种误导和错觉,好像不抵抗也没什么,还是可以好好生活,天外异客根本没有宣传得那么可怕,两相对比之下,加剧了对齐大真人的不满情绪。
“一言概之,道门高层中的某些人,一直在放任这种思潮,甚至是煽风点火、推波助澜,他们知道在武力上无法推翻齐大真人,便期望着以某种民意去冲击齐大真人执政的合法性,毕竟齐大真人不是真正的大掌教,在合法性上的确存在某种不足。”
龙大真人再次给李青霄鼓掌:“青霄,我对你越来越满意了,你能看到这一点,便没有枉费齐万妙对你的栽培和重视,作为一个政治人物,必然要有政治敏感性,风起于青萍之末,把握思潮和人心的动向,方能顺势而为。所谓人心似水,民动如烟,齐万妙在这一点上的确存在不足。”
李青霄顺势说道:“所以才要龙大真人出山协助齐大真人,查缺补漏,弥补不足。”
龙大真人忍不住笑道:“你可真会说话。”
“我只是说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实话。”
“太抬举我了,我这些时日也深感局面困顿,所以向北落师门讨要了洛师师过来,仍感人手不足。我听洛师师说,你打算出任北辰堂的异客司参事。”
“是,我想从南洋的隐秘结社、邪教、长生派势力着手。”
“很好,放心大胆去干,我会给予你必要的支持。”
“龙大真人,我有一事不明,齐大真人为什么不肃清道门高层内部存在的‘内鬼’?”
“关键在于证据,不是不能杀,也不是杀不掉,更不是追求程序正义,而是要让别人心服口服。都是些有影响力的人,不曾公然跳出来跟齐万妙作对,结果抬手就杀了,会在道门内部造成紧张气氛,使得人人自危,一旦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这也算是大局为重吧。”
“我大概明白了。”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有人公然反对齐万妙,也没道理直接杀人,顶多就是撤职罢官,闲置不用。有些自信的领袖,比如玄圣、齐大掌教,还会故意在台面上摆几个反对派,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大度和格局。就算齐万妙不要面子,也不在乎身后名,从政治影响的层面考虑,也得有点容人之量,如此才能让更多的人为自己效力,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的上司是个度量狭小、刻薄寡恩之人了。”
“我完全明白了,杀人可以,必须杀得明明白白、有理有据,既是维护道门和齐大真人的公信力,也是争取人心的必要之举。毕竟杀人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根本目的还是团结更多的力量抗击天外异客,保卫人间。如果有其他手段可以达到这个目的,我们甚至可以不杀人。”
“很好,既然你已经明白了,那么多的我就不说了,我和齐万妙等着你的好消息,等你拿到证据的那一天。”
第一百四十一章 毕业
龙大真人离开了,让不少人松了一口气,这似乎意味着万象道宫已经过关。
李青霄又回到了日常的学习生活之中。
日子飞快,进修逐渐接近尾声。
上宫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大多数人都在为结业努力,因为最终结业的时候要写一篇议论文,综合阐述自己的学习成果,得到通过之后才能顺利结业,完成进修。
不过这些人中并不包括李青霄,因为李青霄连续在《问道》《求道》上发表文章,他的结业文章被视作提前完成,毕竟上宫的教习们也不敢说自己的要求比《问道》《求道》还高,没道理去为难掌宫大真人眼中的红人。
所以李青霄就有点无所事事,干脆去找严大真人继续精进“紫霄拳意”。
别人都在学文,他搁这里练武。
不过严大真人毕竟不是专门修这个的,把他领进门还行,更深入的就力不从心了,于是严大真人给他推荐了一个前辈,一个隐居在南洋的老武夫。
据说此人修成了半套“紫霄拳意”,别小看这个半字,主要还是因为武夫缺失法力、神力,实在是内核冲突,修不出来。
换而言之,这个老武夫以武夫体魄修出了真气,已经非常了不起,其他的“澹台拳意”“皇甫拳意”都是信手拈来,不敢说道门武夫第一人,前十是有的。
当年此人也在黑衣人军中效力,官至提督军务总兵官,是陈大真人的旧部,后来在抵抗“长生天”的大战中受了重伤,便顺势退出黑衣人现役,保留待遇,在南洋养老。
正好李青霄毕业后也会回到南洋,可以拜访请教。
此人姓王,双名重威。
王重威具体住在哪里,严大真人不太清楚,不过陈大真人作为老上司肯定清楚。以李青霄和陈大真人的关系,陈大真人肯定会帮这个忙。
为期三个月的上宫进修迎来了尾声。
进入九月中旬之后,就不再正常上课了,进修成员们开始收拾行李,完成各种交接手续,准备离开万象道宫,道宫则开始准备最后的授篆仪式。
只有到了四品祭酒道士这一级,才有授。
经相当于一件宝物,价值不菲。
不过经不能私自买卖,一经发现,处罚十分严厉,轻则被没收经,重则还要被降低道士品级。
若是因为重大过错被降级,原本的经要上交,更换成对应品级的经。四品祭酒道士降级之后,就没有经了。
具体地点还是开学时的那个礼堂,道宫高层全都出席。
到了授这一天,所有人都是正装出席,等到一番简短的总结和勉励讲话之后,依次上前,根据姓氏笔画排列。
严大真人亲自授,身旁跟着两名特进金紫教习,一人端着从紫微堂送来的经,一人负责给严大真人递。
“初真经”本质上是一种特殊的符,不过多增加了一根玉质的横轴,可以收起变成卷轴的样式,又有丝线系住,便于悬挂在腰间。
“初真经”的最大功用不是用于与人争斗,而是可以与人隔空联系,缺点是有人数限制,而且对方也必须有道门的经。
经的人数和功用可以不断叠加。
换而言之,“中极经”就是在涵盖“初真经”的基础上再增加新的功用,以此类推,到了副掌教大真人的“太上道德经”,不仅有独特的功用,而且还囊括了前面各种经的所有功用。
“李”姓的笔画是七画,差不多在队伍靠中间的位置。李青霄过去不曾注意,今天才发现,笔画少的姓氏可真多,尤其是五画和六画的,加起来能有几十个。
轮到李青霄的时候,严大真人不曾从特进金紫教习手中接过经,而是专门取出一道“中极经”,这是对应三品幽逸道士。
严大真人没有第一时间把经交到李青霄的手中,然后就听严大真人说道:“你是此次结业学员中唯一的三品幽逸道士,不说后无来者,算是前无古人了,当年齐大掌教和齐大真人都没达到如此壮举。按照道理来说,应该给你搞个单独的仪式,不过我转念一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这段时间里出的风头够多了,还是低调一点吧,你说呢?”
李青霄微微低头:“多谢大真人的关心。”
严大真人又伸手拍了拍李青霄的肩膀:“十一代弟子中,你和陈家丫头是唯二的三品幽逸道士,陈丫头虽然来我们上宫进修,但终究不是下宫出身,而是婆罗洲道宫出身。只有你是我们万象道宫出身,若能出人头地,也算给我们万象道宫增光添彩。所以好好干,行正道,不要走歪门邪道,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像齐大掌教、齐大真人那样,鹏程万里。”
李青霄站直了身子,许多话语最终只能化作一个字:“是。”
严大真人这才将手中的“中级经”递到李青霄的手中。
李青霄双手承接,郑重道:“谢严大真人授。”
严大真人微微一笑,又走向下一个人。
授典礼之后,意味着学员们完成了这次进修,各回各家,担任不同的职务,以高品道士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从此天南海北,以后再想见面就不那么容易了。
李青霄的去向已经定了,北辰堂分堂的异客司参事,张润青则去往玉京天罡堂总堂担任主事,秦修瑶去市舶堂担任主事,其他学员们也各有去处,绝大部分都是主事职务,只是所在部门有区别。
同样是主事,肯定是上三堂高人一等。不过因为这次混元教之乱,所有参与抵抗的学员都有功劳在身,所以基本是分配到了各道堂、各道府的实权部门,没有清水衙门,大家的兴致很高,都说是因祸得福。
不管怎么说,大家同窗一场,虽然有时候难免磕磕碰碰,但临别的时候喝一顿酒也就过去了。
临分手时,众人自然喝了个昏天黑地,就连女道友们也巾帼不让须眉,纷纷举杯。
许多教习也来参加,在道宫进修的时候,他们是师生关系,可一旦离开道宫,就是同僚关系,说不定哪天还要仰仗人家,自然要打好关系。
李青霄被敬酒最多,饶是人仙传承,也有几分醉意。
第一百四十二章 归程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喝酒的时候指点江山,千秋古今皆付笑谈中,也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喝酒,酒醉会提供一种虚幻的感觉,让人暂时摆脱尘世中的纷纷扰扰。
不过酒醒之后还是要回归正常的生活,众学员纷纷离开北邙山,李青霄也要踏上归程,从中州道府乘坐飞舟返回南洋。
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李青霄都会在南洋,这也是许多道士的写照,离开家乡,远赴他乡,甚至一扎根就是十几年、几十年,直把他乡作故乡。
对于李青霄来说,也许万象道宫才算是故乡,可是故乡少有故人,教习身故,当年的同窗们天南海北。反倒是他的许多朋友如今都在南洋,这里倒是有点第二故乡的意思了。
至于蓬莱岛,已经超越故乡成为祖籍了,毕竟李青霄一直觉得,故乡就是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虽然秦修瑶去了市舶堂,但她去的不是地方分堂,而是位于玉京的总堂,所以秦修瑶和张润青同路,去南洋的竟然没有一个,就连北高胜洲都有一个,大部分人还是留在了中原,李青霄只好独行。
上了飞舟之后,李青霄将邸报往脸上一盖,两眼一闭,双手抱胸,就等着下飞舟。
这是最普通的“白鲤”级客船,飞得很慢,跟大真人的空中府邸比起来差得远了。最早的“白鲤”还分成一个个小单间,不过随着客流量增多,现在已经拆除了单间,变成并排的椅子。
按理来说,应该留下几个单间,搞成甲等舱、乙等舱这样的,不过天机堂大概是嫌麻烦,也不指望飞舟载客挣钱,只当是必要的基础服务设施,反正就是没搞,全部乘客平等。
倒是有一种“红鲤”级公务飞舟,设施更好,不过不对外开放,都是道堂、道府、道宫自用。
道门的飞舟,货船归市舶堂管,战船归天罡堂管,客船归天机堂管。
李青霄购票的时候,还享受到三品幽逸道士的优惠政策,只花了不到一百太平钱。
不过话说回来,这船票是真贵,这么多年也不降价,当年齐大掌教二十岁的时候,就是这个价,这都到李青霄了,还是这个价。好歹齐大掌教时代还有个单间,现在连单间都没了,待遇服务降了,价格不变,这不就是变相涨价吗?
李青霄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直到快要起飞的时候,才有一个人匆匆坐下。
“嗯?”李青霄将盖在脸上的邸报拉下一线,露出墨色。
邻座竟然是个大美人,大约四十多岁的样子,一身商业精英的精致范,可以给到一个出众,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大美人修为相当不俗。
“你看什么?”美人感受到李青霄的目光,一点也不客气。
“看你呗,你瞎?”李青霄更不客气,这就是近墨者黑,虽然齐大真人不在身边,但到处都是她的痕迹,李青霄已经被污染了。
“信不信我戳瞎你的狗眼?”女人冷笑一声。
李青霄道:“你敢动手就试试,看看到底是你戳瞎我的眼,还是我掰折你的指头。”
女人没再说话,而是上下打量了李青霄片刻,恍然道:“难怪这么硬气,原来是六境修为。”
李青霄道:“你这么蛮横,不就是仰仗自己是七境修为?好嘛,一个七境之人突然坐到我身边,还不许我看一眼了,我连这点防备心都没有,恐怕活不到今天。你要是怕人看就去坐空中府邸,那个保证没人看,没有那个待遇,就忍着。”
女人被李青霄气笑了:“我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呢。”
“那你今天见到了。”李青霄又把邸报拉了上去。
女人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你是不是姓李?”
“咦,你怎么知道?”李青霄有些惊奇。
女人冷笑道:“我说呢,嘴这么臭,果然是东海李家的人。”
李青霄又把邸报拉了下来,审视着女人:“这么不讲道理的女人,你姓姚?”
女人顿时沉默了。
“看来我也猜中了。”李青霄笑道,“地肺山姚家的女人果然都是疯子。”
“李家号称道门第一世家,家大业大,怎么还来挤飞舟?”
“你七境修为怎么不自己飞着过去?”
“你六境修为难道不会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