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白玉京 第63节

李青霄满手油腻,看着李青萍,眨了眨眼,憋出一句:“长缨吃了没?一起吃点?”

“也好。”李青萍还真没吃,扫了眼满桌的血食,坐在李青霄的对面。

堂堂李家大小姐当然不缺这口吃的,她每天都有专门的小灶,不过她不介意用这种方式拉近两人的关系。

古代将领带兵都讲究与士卒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自裹粮,甚至包括大齐太宗皇帝在内,还会亲自为属下吸吮毒疮,以此拉拢人心。

李青萍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没事就与李青霄这个便宜弟弟同桌而食,拉近关系。

李青霄见那条糖醋鲤鱼没有动,便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

土腥味冲鼻,这根本就不是长河大鲤鱼,而是普通鲤鱼。

李青萍是真吃不习惯,吐出来实在不雅,只好硬咽了下去。

李青霄见李青萍又是拧眉头又是皱鼻子的样子,不由笑道:“看来长缨没在这里吃过,食堂的饭菜,不过是混个饱罢了,却是谈不上美味,羊肉老鸭肉柴,能够顿顿保持不变也是水准。不过话说回来,寻常百姓能吃一只鸡便算是改善生活了,我们大鱼大肉,却是不好挑剔什么。太上道祖有云:吾有三德,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俭是我们道门的传统品德。”

李青萍随手拿起个火晶柿子:“你吃你的,不必拘束。”

李青霄也不客气,接着啃羊腿。

李青萍发现李青霄似乎变得更大胆了,或者说在她面前更为从容。李青萍倒是不讨厌这种变化,一个唯唯诺诺的男人没有魅力可言,对于大部分女人来说,她们更喜欢强势的男人,所以霸道辅理的话本故事经久不衰。

当然了,前提得有与强势相匹配的底气,可以是武力,也可以是权势和金钱,甚至是皮囊相貌。

李青霄吃得飞快,啃了羊腿的筋头,喝了鸭汤,吃了牛肉和糖醋鲤鱼,终于喘一口气,慢慢呷着鹿血。

李青萍不是正统人仙传承,自然不能像李青霄这么个吃法,只是吃了两个火晶柿子。她其实算是半个地仙传承,正统地仙传承名义上当然是断绝了,但以道门的本事,复刻个九成并非难事,顶多是没有“先天五太”,而李青萍作为特权阶层,其资源肯定不缺,当然与常人不一样。

只是这些事情不好肆意宣扬,越是享受特权越要低调做人,不要搞得满城风雨无人不知,引起民愤之后便不好收场。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其实底层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家又不傻,只是没看见就假装不存在,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双方心照不宣。结果有人非要捅破这层默契的窗户纸,大肆炫耀,就连自欺的余地也没有了,只能直面这个狗日的现实。

其他享受特殊待遇的人也要不满,你这样搞得大家很被动嘛,不利于团结和谐。

这便是某些人经常念叨的一句话,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有些事情能说不能做。

所以名义上李青萍和李青霄一样,都是改良版的人仙传承。

实则一个是九成正统地仙传承,一个是九成正统人仙传承。

李青霄的特殊待遇来自,虽然也有优待,但好歹是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李青萍这些人就是来自家世了,有一个做大掌教的爷爷,那的确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些世家子之间也有高下之分。

有些人还是能做事的,比如说李青玄的父亲李元殊,战死疆场,以身殉国,这样的人任谁都要肃然起敬,不会在意这些待遇上的区别。

有些人就不行了,比如李青岚这种的,贪图享乐玩女人,谁也不能心平。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人性如此,很多人并非痛恨特权,而是痛恨自己不是特权,自我之上人人平等,自我之下等级森严,便是这种心态。

李青萍吃完手中的柿子,见李青霄若有所思的样子,也是略微思量,再结合李青霄刚才说过的话,大概猜出李青霄的心思,随即说道:“恨有两种。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李青霄笑了笑:“如此说来,我肯定是心中无恨,手中无尘。”

这话不假,李青霄不是那种见不得别人好、见不得别人高明之人,无所谓明月是否独照,他的际遇摆在这里,也绝不是明月独不照之人。

事实上,以北落师门一对一的授课待遇而言,他甚至算是月亮独照之人。

阴月亮也是月亮。

转眼间,李青霄喝完了鹿血,拿过帕子擦拭嘴角的血迹和手上的油腻:“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长缨放着六色小笼包不吃,专门来这边走上一遭,总不是为了两个火晶柿子,不妨明言。”

第一百三十八章 铳号和七宝坊

“白昼,有两件事,要跟你打招呼。”

李青萍倒是没有兜圈子。

李长缨,这位李家“青”字辈事实上的第二号人物,年纪不大,还不到三十岁,出身好只是一方面,关键是她扶得上墙。

至于是不是女道士,现在看来,影响不大。

齐大真人就是女道士,不妨碍她登顶道门。齐大掌教不让她做大掌教,主要还是因为她轻佻。

从《齐万妙日记》就能看出来,齐大真人的深沉只是偶尔的,不着调才是永恒的。甚至北落师门都被她带偏了,本来挺严肃的一个上仙,现在也会耍贫嘴了。

齐大真人在解散女道士联合互助会的时候,曾经放下过一句让人很难评价的狂言:有人说天底下有好些个性别,男生女相,女生男相,有人说天底下只有两个性别,无非阴阳,要我说,只有一个性,那就是人性。

这句话多少有点狗屁不通,但既然是齐大真人说出来的,又不能真把它当个屁给放了。

许多人做了解读,齐大真人的意思是不要强调你的身份,不管男道士女道士,能把事情办好就是好道士,能者上庸者下,靠本事说话,不要跟我扯别的淡。

齐大真人真正掌权的时候,年纪很大了,虽然她出道时间很早,还是个孩子就活跃于玉京,但等她熬走了齐大掌教,已经是个老人。所以齐大真人常说一句话,我岂是三十岁的孩子?

众所周知,齐大掌教就是而立之年登上大掌教尊位,这就是暗搓搓地阴阳齐大掌教。

事实上父女两人的感情很好,执政理念确实存在分歧。

女子大掌教的确不好办,李家不是当年的李家了,想要连庄基本不可能,十一代大掌教必不可能出自李家,十二代大掌教也大概率不会出自李家,李青萍要竞争的其实是太平道大真人。

不必主持太上议事,能够参与太上议事就心满意足。

“长缨请讲。”李青霄端正坐姿,摆正自己的位置,工作的时候称呼职务,谈工作的时候要端正态度。

“第一件事,仙人渡的事情有些变故,我们不得不把计划提前。”李青萍不忘设下一道禁制,“有没有难处?”

“请长缨放心。”李青霄立刻表态。

李青萍继续道:“大鱼已经落网,还有两个漏网的小鬼没有抓到,我的意思是不抓了,直接格杀勿论,这个‘黄字功’我不想便宜了别人,有问题吗?”

李青霄没有任何犹豫:“没有问题。”

“不要勉强。”李青萍从须弥物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卷宗推到李青霄的面前,“这就是第二件事。”

李青霄顺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缺一把趁手的火铳。”

李青萍顿了一下:“天魁司的火铳不方便吧?”

齐大掌教平定太平道和太一道的叛乱之后,有感于民间火器泛滥,加强了对火器的管理。

铳号应运而生,是天机堂为每一支合法火铳赋予的唯一识别编号,通常刻印在铳身或者铳管等关键部位。

铳号是火铳的唯一标识,用于区分每一支火铳,确保可追溯性。

所有合法火铳必须登记铳号,非法改装、抹除或者伪造铳号属于重罪。

李青萍的言外之意很明白,天魁司当然不缺火铳,她也可以给李青霄批条子,不算难事,但是天魁司的火铳都有铳号,登记在册,如果李青霄哪天想要干点私事,那么合法的火铳就不太方便,很容易被追溯。

李青霄的“神龙手铳”是一把老古董,有这把手铳的时候,道门还没颁布《火铳管理办法》,自然也不存在铳号的问题,是一把名副其实的非法黑铳。

李青霄没想到这位大小姐还懂这个,眨了眨眼:“的确是不太方便。”

李青萍直接掏出五张一百面额的大票:“黑市知道吗?”

李青霄点头:“知道。”

李青萍道:“最近这段时间不少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就不陪你去了。”

李青霄微微一笑:“好嘞。”

黑市的正式名称应该叫“山市”。

所谓山市,最早的时候本是指太清山金鳌峰的海市蜃楼,据说可见宫殿数十所,碧瓦飞甍,高垣睥睨,连亘六七里,其中有楼堂坊市,仿若一城。

山市不常见,可遇不可求,有人仿照山市在金鳌峰的附近建了一处交易买卖的小镇,人来往,极是热闹。

后来流传开来,各地纷纷兴建山市,说白了就是一个交易的市场,俗称“黑市”,丹药、火铳、各种材料,能卖的,不能卖的,应有尽有。

后有一个隐秘结社七宝坊一统市场,整合了各地山市,统一供货,建立起庞大的交易网络,无法无天。

七代大掌教时期,隐秘结社正常化,七宝坊改组为七宝坊联合贸易公司,愈发壮大,跨州连郡,是首屈一指的大商行。

黑市的生意非但没有中断,反而愈发壮大。

无他,只因七宝坊上面有人,若是没人保驾护航也不可能有今日的规模。

小道消息,七宝坊的背后靠山正是道门三大家族之一的姚家,其他几个二线家族也有参股。

部分敏感物资到底是怎么来的,也就有了相对合理的解释。

有人戏称,道门三大家族就是道门的三座大山,不见天日。

什么九代大掌教,什么齐大真人,都是一丘之貉。

蓬莱府也有一个山市,若是没点门路,还真进不去庙门。不过李青霄属于有点门路的那种,毕竟这一年不是白混的,无论是太阳底下的太平寺,还是阴沟里的山市,李青霄都涉及了,所以李青霄才有把握认定真相就在八景别府。

现在看来,还真让李青霄猜对了。

李青霄换了身普通便服,离开八景别府,直奔山市而去。

山市当然不在蓬莱镇,甚至不在蓬莱岛,而是在蓬莱岛隔壁的瀛洲岛。

海外三山以蓬莱岛为首,八景别府所在。其次是方丈岛,青领宫所在。瀛洲岛排在最后,也是“外人”最多的地方,所以山市设在了瀛洲岛。

踏三山游五岳不是白说的,李青霄看了眼日头,还不到正午,下午到瀛洲岛,晚上正好赶上开市。

第一百三十九章 黑市黑话

登船之前,李青霄先去了一趟钱庄,换了五百现银。

官票也好,纸币也罢,跟铳号一样,都有编号,这玩意儿很容易追溯。所以黑市那边只用现银交易,不方便追查。

换好了现银,李青霄这才往码头赶去。

李景阁下令封锁了蓬莱岛的出入港口不假,可李青霄作为天魁司的人,而且还是大小姐的人,当然是进出无碍,打个招呼的事情,都是同僚,互相方便。

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瀛洲岛,相较于蓬莱岛的冷清,瀛洲岛颇为热闹,不管是对外开放程度,还是商业开发程度,瀛洲岛都远胜于蓬莱岛。

山市位于一个偏僻所在,人烟稀少,远远望去,就是一个四不靠的小镇,时值下午,小镇里没有半个人影,十分冷清。

李青霄在镇外找了个地方,安静等待。

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太阳西斜,不断有人来到镇子周围,也不进去,都如李青霄这般安静等待。

终于,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海天一线,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好像就是一个不经意的恍惚,再回神时,小镇内已经掌了灯,再不复白天时的冷清景象,热闹的喧嚣声音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李青霄终于起身,戴上早就准备好的面具,朝小镇入口走去。

这里没有门,只有一个牌坊,上书“山市”二字,下面站了个人,同样戴着面具,伸手拦住李青霄:“这位客官,我们蓬莱府分市如今也是自负盈亏,翻修铺面,维持秩序,都是不小的开销,所以不管买不买,都要一点迎门杵,月个。”

李青霄从袖袋中摸出两枚太平钱递给此人。

此人是山市的管事,收钱后,脸上有了点笑:“客官请进,里面好东西不少,挑汉儿的、做金点的、戗盘的、八岔子、挑青子的、挑蔓子的、挑非子的、挑黄啃的、挑火宝的、挑水宝的、挑金宝的、挑土宝的、挑木宝的,应有尽有,就是没有雁尾子。”

李青霄不置可否:“我看没有这么简单吧?要是攒儿亮,那就没有;要是半开眼,那就兴许有,兴许没有;要是空子,那就多半有了。”

管事挑了个大拇指:“客官是行家。”

李青霄走进山市。

从外面看,小镇不甚起眼,可进去之后才发现其实是两重天地,临街房屋都以二层楼阁为主,黑瓦白墙,红漆柱子,蓝色雕梁,街道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砖,可供两辆马车并行。

小镇不大,格局是个标准的“田”字,一横一竖两条街道将小镇分割成四个部分,而这两条街道便是主要交易所在。

李青霄边走边看。

这里是黑市,不是鬼市,所以里面都是大活人,说的是黑话,不过是运用了一点障眼法。

走不多远,有个戴着面具的人主动招呼李青霄:“客官想要点什么?我门清。”

李青霄不动声色道:“串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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