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刘重山的状况很不好。
他的左肩胛处插着一支鎏金箭,箭矢没入大半,只有箭尾露在外面。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变成了黑色,黑色的血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胸口蔓延。
明显,这些鎏金箭上有着剧毒。
鎏金箭上淬的毒,与苏昊用的不同,更加猛烈,更加霸道。
毕竟是张家堡所使用的毒药,而且还是专门用来针对锻骨境武者,效果可想而知。
能在锻骨境武者的体内迅速扩散,破坏气血运转,麻痹神经。
苏昊一边游,一边注意着刘重山的状态。
老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灰色,嘴唇发紫,瞳孔也有些涣散。
但他始终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甚至还在拼命划水,试图减轻苏昊的负担。
“老师,坚持住,马上就到岸边了。”
苏昊压低声音,加快了划水的速度。
两人顺流而下,约莫漂了半炷香的功夫,苏昊看到岸边有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便架着刘重山游了过去,钻进芦苇丛中。
这里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芦苇高大密集,遮挡住了外面的视线,水面上只露出两人的脑袋,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昊将刘重山安置在芦苇丛中的一块浅滩上,让他靠着一块石头坐好,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些解毒药粉,撒在伤口上,一些给他服下。
“老师,我先给您拔箭。”
刘重山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不用了……来不及了……”
苏昊低头一看,心头一沉。
箭伤周围的黑色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左胸,黑色的血线如同蛛网般密布,有几条已经攀上了脖颈,直奔头颅,触目惊心。
这是剧毒攻心的前兆!
“老师,您……”
“听我说。”刘重山抓住苏昊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次握手上,“那逆女……在哪儿?”
苏昊回头看了一眼芦苇丛外,低声道:“在上面,不远处的山崖上,我让她等着。”
“去……去把她叫来。”刘重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快……”
苏昊咬了咬牙,没有犹豫,转身钻出芦苇丛,朝山崖方向狂奔而去。
飞云步全力施展,积雪在他脚下飞溅,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几个呼吸间就冲上了山崖。
“刘师姐!”
苏昊看到刘君靠在一棵松树下,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似乎已经昏睡过去。
先前强行提升实力,服用丹药,副作用已经开始全面发作。
苏昊蹲下身子,拍了拍她的脸:“师姐,醒醒!刘师在下面,他要见你!”
刘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听到“刘师”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我?……他怎么了?”
“中箭了,情况不好。”苏昊没有多说,弯腰将刘君扶起来。
刘君一言不发,但眼中也已经浮现担忧之色。
眼下这种情况,父亲竟然没有亲自过来,反而让苏昊过来通知,情况只怕……
两人跌跌撞撞地下了山崖,钻进芦苇丛。
刘重山靠着石头坐着,看到刘君的那一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来了……”
刘君愣愣地看着刘重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这样虚弱过。
那个永远挺直腰板、永远斗志昂扬的男人,此刻像是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丫头……还恨爹呢?”
刘重山叹了口气,面色也有些黑红起来,他眼神虚弱地看着刘君,“当初的事,是爹对不起你,没保护好你娘和你,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在自责,但那终究是回不去了…”
“我知道,你恨我没错,爹不怪你,只是怕今日过后,你就不能再如从前一般任性了…爹也不能一直在看你了…”
“爹……!!”
刘君扑到刘重山身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颤抖着手去摸父亲胸口的箭伤。
当她的手触碰到那些黑色的血线时,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呵呵……傻丫头,你多久没有这般唤我了,真好啊……至少有你这句,我死也瞑目了。”刘重山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声音轻柔。
刘君咬着唇,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苏昊蹲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人往往只有失去了才会懂得珍惜。
但很多时候留下的只有悔恨和遗憾。
“这些年……委屈你了。”刘重山的目光有些涣散,似乎在看刘君,又似乎在看向很远的地方。
“这些年,爹一直在想……如果能重来一次,爹宁愿一辈子待在刘家村里,哪也不去。守着你们娘俩,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嫁人,看着你生孩子……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可是……回不去了。”
“爹……您不会有事的……您别说了!”
刘君伏在父亲膝上,哭得浑身发抖。
刘重山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蹲在一旁的苏昊。
“苏小子。”
“老师在。”苏昊也连忙过来。
刘重山看着他,目光郑重而严肃,就像当初在武馆里指点他武学时一样。
“我死后,帮我照顾好君儿,我给你的东西,有我的一些修行感悟,如果你有一日成功突破明境,那就去往青州的岳山派,那里有后续的修行法门传授……”
苏昊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地点头。
“我答应您。”
“带她离开雁山城,越远越好。别回来,永远别回来。”
刘重山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这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们还年轻,有大好的前程……别在这里葬送了。”
“我记住了。”
刘重山的目光又转向刘君。
“君儿……你师弟……是个可靠的人……以后……听他的话……”
刘君拼命点头,泪水滴落在父亲的手背上。
刘重山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你娘……在叫我呢……”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缓缓飘散在风中。
“我……来了……”
话音刚落,他的手从刘君头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
眼睛缓缓闭上,嘴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永远地凝固了。
“爹!!!”
刘君的哭喊声在芦苇丛中回荡,惊起了几只水鸟。
苏昊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他跪下来,朝着刘重山的遗体磕了三个头。
“老师,您放心,您交代的事,我一定做到。”
……
天色微明时,苏昊和刘君将刘重山的遗体安葬在了河岸边的一处高地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块从河里捞上来的青石,立在坟前。
没有任何文字雕刻,目的是为了防止张家人找到这里破坏坟墓。
刘君跪在坟前,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跪着,像一尊雕塑。
苏昊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让她静一静比什么都好。
过了很久,刘君才站起来。
她的眼睛红肿,但神色已经平静了下来。经历过生死之后,这个曾经任性霸道的女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走吧。”她说。
苏昊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简陋的坟墓,转身跟着刘君朝北走去。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那座坟墓静静地矗立在河岸上,青石在阳光下散发着微光。
老师,一路走好。
……
三日之后。
雁山城。
内城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
张家堡的奉山盟与八大家的武师盟,终于撕破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在城中展开了全面的决战。
这场决战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也都要惨烈。
张家堡的少主张玄同,这个被称为“雁山城百年来最强天才”的年轻人,在这一战中展现出了堪称恐怖的实力。
城外。
大风呼啸,旌旗猎猎。
八大家的铁山卫列阵于校场中央,一百名铁甲武士手持长矛,盾牌如山,气势森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