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骑马抵达葫芦嘴时,刚好是晨曦时分。
朝阳将江面染成一片红,远处群山如黛,层层叠叠隐没在薄雾之中。
葫芦嘴的地形比他想得还要险要,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窄窄的山脊连接陆地,山脊两侧皆是陡坡,坡下便是滔滔江水。
林家的驻寨就建在山脊尽头的高地上,寨墙用青石垒成,丈许高,墙头插着林家的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寨门处站着两名守卫,腰悬长刀。林砚翻身下马,取出身份令牌递了过去,守卫接过仔细查验,又抬头对照了令牌背面的画像,确认无误后抱拳道:“砚公子稍等,我进去通传。”
林砚点了点头,牵着马在寨门外等候。
不多时,寨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位青年男子快步走出,让林砚没想到的是,竟然还是在灵兵库有过交谈的林明野。
“林砚,我们又见面了。”林明野笑着道:“先进来吧。”
林明野引着林砚穿过寨门,一边走一边介绍:“族里驻扎在葫芦嘴驻寨的族人三十七人,其中真罡境一人,换血境加上你一共是八人,其余都是磨皮境。守志叔今日一大早带去和崔家商议事情去了,怕是得要两三天才能回来。”
林砚点了点头,好奇问道:“守志叔都出动了,是有什么大事情?”
“最近有一伙匪患极其猖狂,连着劫走了数条商船,且这群匪患很聪明,就在我们和崔家的分界地段,虽说我们四大家族镇守东江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为了维护河道畅通,可相互之间也没少有冲突,一旦过界不好再追了。”
林明野给林砚一个“你应该懂的”眼神,林砚也确实是听懂了。
青州府四大家族,要说相互之间没有摩擦是不可能的,现在大家因为同一个目标,分段镇守东江河道,可如果有匪患在林家负责的河道截了船,然后跑到崔家负责的河道去,林家武者追过去,崔家那边肯定不会配合。
一来,是两家互相看不顺眼,二来,像这种游荡的水匪,好东西都在身上,谁抓住了,缴获的物资就是谁的了。
“守志叔知道你要来,已经提前给你安排好了。”林明野领着林砚走进一间屋子,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东江水域图,这张水域图上有不少地方都用红笔圈了起来。
“这是葫芦嘴三百里水域的详细地图,也是咱们林家负责的所有区域,红线画圈的就是水匪经常出没的地段。”
林明野没有解释前,林砚的目光就已经落在这幅地图上,也猜出了红笔区域是水匪活动的区域。
原因很简单,这些被标注出来的区域,要么是芦苇荡,要么是某个水湾,要么就是水域一侧靠着深山。
“咱们林家负责的这段水域,最强大的水匪窝点有三处,分明是燕子矶的燕子帮,还有黑蛟湾的黑蛟会,以及断龙滩那一块的水匪联盟。”
看到林明野手指着三处大红圈,林砚皱眉道:“为何不彻底剿灭这三家?”
“哪那么容易?”
林明野苦笑了一下:“断龙滩那边都是芦苇荡,这些水匪水下功夫又极好,随便往芦苇荡一躲,憋气个半个时辰根本发现不了,除非出动近千人围剿,而黑蛟湾两侧都是深山,咱们人还没到,人家就躲进山里去了,燕子矶的情形也差不多。”
“我们来这里,主要是震慑这些水匪,让他们不敢太过放肆,像我们四大家族的商船,这几家不敢动手,而其他一些商船,一般被这三家拦住了,交一些钱财也能放行。”
听到这话,林砚表情有些古怪,这三家水匪既然和四大家族已经达成默契了,那还需要人来镇守吗?
“不要觉得不需要人镇守,我们四家没来镇守前,水匪遍地都是,现在只剩下了三家,我们镇守在这里,主要就是为了防止那些游匪,这些游匪没有固定的窝点,很多甚至都是临时组队的,下手极其狠毒,一旦有商船被遇上,下场就是被屠船。”
这下林砚是完全听懂了,像燕子帮这些水匪,不敢将四大家族得罪狠了,不会涸泽而渔。
但游匪就不一样,人家是短期来干几票,捞了就跑,一出手就是灭掉整条船的人去的,以免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林砚,你负责的是这一段。”
林明野手指落在地图上一处,约莫五十里的江段:“从葫芦嘴往西五十里,到黑水湾东侧为止,这段江面相对平缓,但两岸支流多,水匪常常从支流突袭商船。”
林砚看着那段江水,点了点头。
“你下面还有一支二十人的巡逻队伍,两位四次磨皮,剩下的都是三次磨皮武者,那两位四次磨皮就在这里等着你,都是咱们林家下面家族的武者。”
林明野给林砚点明了两人的背景,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进来。”
门帘掀开,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这是周川,四次磨皮,已经巡逻河道五年了。”
林明野指向左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男子朝林砚抱拳,咧嘴一笑:“砚公子。”
“这是赵桐,四次磨皮,来了三年。”
赵桐身形相比要精瘦些,目光沉稳,也是朝着林砚抱拳一礼:“见过砚公子。”
林砚颔首致意,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将他们的面孔记在心里。
“行了,更多的让周川和赵桐跟你说,他们俩在东江域镇守的时间比我们都要长,我也只比你早来两天,可惜……早知道我比你晚来就好了。”
林明野的话让林砚不解:“野哥你这话是何意?”
“我来的早,被守志叔安排坐镇这里,负责你们几人的联络,要是你来的比我早,这联络的活就归你干了,我就能够去巡逻河段了,还能有机会碰到水匪,待在这里……”
看到林明野撇了撇嘴的无趣神情,林砚也是笑了。
还是太年轻啊。
就算是自己先来,巡逻河段的活也只会落在自己身上,林明野也只能是在葫芦嘴负责联络。
原因很简单,接了任务之后,自己特意去了解过,族里派来坐镇的真罡境强者守志叔,出自于大房,和林明野是同一房的。
和林明野扯了几句,林砚便是带着周川和赵桐离开了葫芦嘴,前往所需巡逻的河段,在那里也有一个小据点。
“砚公子,这里有些简陋,您看要不要找人再给重新翻弄一下。”
“不用,就这样吧。”
据点是在河滩一侧的土坡上,都是一些石屋,赵桐和周川两人给自己准备的石屋在最高处,还特意找了石头垒砌了院墙出来。
将行囊放下,林砚在周川和赵桐的带领下,巡逻了河段,见了其他三次磨皮武者,也了解了赵桐等人巡逻的规则。
早上是周川带队朝着黑水湾方向,午时返回;
而后是赵桐带队朝葫芦口方向巡逻,傍晚返回。
林砚跟着巡逻了两天,便是不再参与,倒不是他偷懒,而是按照惯例,没什么事情发生的情况下,身为换血境强者,不可能每日外出巡逻。
三天后,林砚见到了守志叔,对方勉励和叮嘱了几句后便是离去了。
如此,风平浪静的过了七天,这一日,林砚用完早膳回到自己院落。
他体内的武道树此刻已经是无限接近八尺,是时候突破换血二转了。
……
晨风猎猎,江水滔滔。
林砚盘坐在石屋前的空地上,面朝东江。
拿出药瓶,将剩余不多的菩提丹倒出一颗,放入自己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体内那团被他压缩过无数次的气血,开始翻涌起来,随着林砚运转八荒龙象劲,八脉气血如瀑布洪流不断砸向丹田处。
换血四转,就是一次次的压缩气血,炼化气血。
过程就如同淬炼,没有取巧可言,唯有水磨。
一周天,两周天,三周天!
林砚丹田开始逐渐发热,热量最后蔓延到全身,这种热并非是燥热,而是来自于骨髓深处传递出来的热感。
在江风的吹拂下,林砚皮肤毛孔全部张开,一根根血管暴起,隐约可见赤金色的光泽在血脉中流淌,那是气血被压缩到极致后呈现的颜色。
当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那一刻,林砚的脊椎骨节发出连绵的爆响,如闷雷滚动。
石腰雷脊根骨再次激发,一股热流从尾椎直冲颅顶,整条脊骨像被拉满的弓弦,体内的气血仍在疯狂地压缩。
林砚咬紧牙关,龙象劲的口诀在脑海中一遍遍回响。
八脉通,一转一重天。
血如汞,气如虹,龙象加身,力贯苍穹。
轰!
丹田内的那团有着淡金色的血团,在这一刻仿佛火山喷发猛然炸开,化作无数道淡金色的血流,沿着八脉反涌而出。
新生的气血比一转时更浓、更滚烫,所过之处经脉内壁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恐怖的血罡此刻顺着体表毛孔涌出,形成了一层罡气,比一转时厚了近一倍,流转之间隐隐有龙象虚影在血光中浮现又消散。
换血二转,成!
林砚没有急着起身,静静坐在那里,感受着体内气血如大江奔涌,感受着血罡在皮肤下无声流转。
许久,他才抬起右手,指尖三道剑罡同时亮起。
与一转时不同的是,这三道剑罡的色泽更深、质地更凝。
四相凝罡剑,是以血罡和剑意的融合,血罡是基础。
血罡越强,剑罡能够发挥出来的威力就越强。
林砚没有尝试剑罡的威力,因为没这个必要,周遭的任何物体,都承受不住他这三道剑罡。
收手,内视脑海。
当看到武道树的高度,林砚眼中有着意外之色。
武道树比他预想的要高一些,不是十尺,而是直接达到了十一尺。
同时,整个树干比先前也是粗了一圈,原先的枝干也比原来的更长了半尺。
“现在可以确定,我的武道树增长比预料的高,不是气血圆满的原因,应当就是根骨的原因。”
正常换血境从一转到二转,之间的差距是两尺,但自己这一次直接拔高到了三尺,已经打破了上限。
林砚这次有了确定的答案,如果说气血圆满,每突破一转,实力突破可以远超一般换血境武者,族里不可能没人透露这消息,也不可能没人知悉。
林家存在两千多年,气血圆满突破换血境的天才不是没有。
据他所知,明字辈第一人那位林明涯,就是四次磨皮气血圆满踏入的换血境。
站起身,林砚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噼啪作响。
但下一刻,他便朝着院门走去。
“砚公子!”
一道呼唤声传来,当看到林砚已经打开了院门,来人愣了一下。
“怎么了?”
“刚……刚桐爷巡逻时候,江面上有一艘商船停着不动,等桐爷上前查看才发现,商船被人打劫了,整条船六十二人,无一活口。”
报信的男子是三次磨皮武者,也算是见过不少场面的,但想到船上血腥模样,到现在面色都有些发白。
林砚眼神一凝,被劫和被屠,是两回事。
劫船留人,是水匪的常规操作,杀了人,谁交赎金?谁给商行报信?
屠船意味着不留活口,意味着行凶者不想暴露身份。
游匪!
林砚脑海中冒出林明野所说的两个字。
“带我去现场。”
……
半个时辰后,林砚赶到了江面商船前,看到林砚过来,赵桐的面色也很难看:“下手的人很狠辣,林公子最好有心理准备。”
赵桐特意提醒了一句,在他看来像林砚这般林家出身的有天赋的族人,虽然境界高实力强,但没有多少战斗经历,手上沾惹人命更是不多,他怕林砚一会登船要是露出不适,在众人面前会丢了颜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