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薇特的声音从舱体外传进来，隔着金属和凝胶，听起来像从水底传来的闷响。
“精神力接入准备。读数的基线是多少？”
“意识海总容量三百四十二单位，当前可用七十八单位。”一个研究员报数。
陈熵心中一动，自己上次测试精神力只有158。看来黑巫师的精神攻击虽然砸废了自己的意识海，但也意外地将其拓宽了不少。
“裂痕深度？”
“零点三毫米，边缘异种精神力密度超标四倍。”
“晶核裂纹呢？”
“十七条，最深处已接近本源核心。”
伊薇特啧了一声：“伤得比我想的还重。启动精神力稳定阵列，先把他意识海里的残渣固定住，别让它们在手术过程中乱窜。”
舱体震动了一下。
陈熵感觉到一股柔和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住了他的意识海。黑巫师的精神力残渣被压回裂痕边缘，不再蠕动了。
“第一阶段：剥离。”伊薇特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会用精神力探入你的意识海，把黑巫师的残留物从裂痕上撕下来。这个过程会很痛。”
陈熵没说话，深吸一口气。
一股陌生的精神力从头顶刺入，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插进意识海。他全身绷紧，手指抠进凝胶里。
伊薇特的精神力精准地找到了第一块残渣。那块碎玻璃一样的黑色物质嵌在裂痕最深处，边缘长出了细小的触须，扎进了意识海壁障。
“找到了。”伊薇特的声音很平静：“一号残渣，体积零点二立方毫米，深度零点二毫米。准备剥离。”
陈熵感觉到那股精神力化作一把钳子，夹住残渣的边缘，往外拔。
触须从壁障里被一根一根拽出来，每一根都像拔掉一颗钉子，带着细碎的撕裂声。
那个声音在意识海深处响起，撕裂的同时，一股灼热的剧痛从裂痕处炸开，像有人拿刀子在他脑子里剜。
他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残渣被整块拔出。伊薇特的精神力裹着那块黑色碎片，从意识海里退了出去。
“第一块，成功。异种精神力密度下降百分之三。”
“第二块在更深处，零点三毫米，体积零点三五。比刚才的大，准备。”
钳子再次探入。
这次残渣的位置更深，触须更多。伊薇特拔的时候，陈熵感觉自己的意识海像被人从内部撕开，剧痛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凝胶被他的手指抓出五道深痕。
他的身体已经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了。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每一块都比上一块更深、更大、触须更多。
到第七块的时候，伊薇特的精神力拔了三次才拔出来，每拔一次，陈熵的意识海就裂开一道新的伤口。
陈熵感觉自己快要昏厥了。
“第七块，成功。异种精神力密度下降百分之二十一。”
伊薇特顿了一下：“陈，你还清醒吗？”
“清醒，完全没问题！”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很好。”伊薇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的精神力波动已经跌到二十单位以下了，常人这个数值早就昏迷了，看来你的意志也不错。”
陈熵没说话，由于各个方面的词条提取，他的基础数值一向很全面。
“第八块，也是最后一块。这块最大，位置在最深处，几乎贴着你的晶核。拔的时候可能会碰裂晶核，我需要你配合我。”
陈熵咽了口口水，铁锈味在嘴里弥漫：“我该怎么配合？”
“我会先用精神力把你的晶核包裹住，防止它碎掉。然后拔残渣的时候，你用斥引双力模型稳住周围的空间，不要让意识海塌陷。”
“好！”
伊薇特的精神力再次探入，这次没有直接去拔残渣，而是先在晶核表面铺了一层保护膜，随着晶核的呼吸节奏收缩扩张。
“斥引双力模型，启动！”
陈熵调动意识海里的银灰色力场网。斥力和引力同时涌出，网的中心空洞对准了晶核，外围的力场像脚手架一样撑住意识海的壁障，防止它向内塌陷。
“准备拔了！”
伊薇特的精神力钳住最后一块残渣。
这块残渣比前面七块加起来都大，触须密密麻麻，扎穿了裂痕壁障，有几根甚至缠在了晶核表面。
她往外拔的时候，陈熵感觉到自己的晶核被那些触须拽着往外移，表面的裂纹在扩大，修复液的银白色薄膜被撑出一道道细纹。
他没松力。
斥引双力模型全力运转，力场网收紧，把意识海壁障牢牢固定住。晶核被触须拽得变形，但保护膜撑住了。
陈熵意识有些模糊，只有一个念头：怪不得伊薇特要自己先学会这道巫术，不光是精神力特质化，还对治疗很有帮助。
残渣被一点一点拔出来。
触须从晶核表面脱落，一根，两根，三根……每脱落一根，陈熵的意识海就炸开一次剧痛。
他的身体在舱体里剧烈颤抖，凝胶被他压出一个凹陷，但他咬着牙，精神力没有一丝波动。
最后一根触须终于脱落！
残渣被整块拔出，伊薇特的精神力裹着它退出意识海。
“第八块，成功。”
陈熵的意识海空了一大片。裂痕还在，但里面的异物全没了。晶核上的裂纹依旧存在，但不再有东西往深处扎。
他的精神力波动跌到了二十单位以下，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快没了。
“第一阶段完成，异种精神力清零。”研究员报数：“意识海裂痕深度无变化，晶核裂纹增加三条，但无贯穿性损伤。”
“第二阶段：溶解。”伊薇特的声音响起：“纯化后的精神力会注入你的意识海，溶解进你的精神力本源。这个过程会比剥离更痛，剥离是往外拔，溶解是往里灌。”
陈熵没力气说话了，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舱体内的光芒变了，从淡金色变成了炽白色，温度骤然升高。
一股纯粹的精神力从舱体底部涌上来，穿过凝胶，刺入他的意识海。
和伊薇特的精神力不同，这股精神力没有属性、没有特质、没有任何个人烙印，就是一团纯粹的“力量”。
它涌入意识海的时候，陈熵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燃烧。
异种精神力清零后的意识海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股纯粹的力量。
但吸收的过程并不温柔，这种强行提升十分粗暴，每一丝精神力都是被硬灌进本源的。
他的身体在舱体里弓了起来，后背离开凝胶，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精神力总量在上升。”研究员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八十单位……一百二十……一百六十……”
伊薇特盯着监测数据，手指在主控台上快速操作。
“注入速度降低百分之十，让他的意识海有时间适应。”
“记录数据，快记下来，太完美了……他居然没有任何排斥反应，果然是完美的后天精神力诞生者！”
注入速度放缓，但痛苦没有减轻。陈熵的意识海像被灌满了水的容器，每一滴新增的精神力都在撑大它的边界。
裂痕边缘被撑开又愈合，愈合又撑开，反复拉扯。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刻录符文阵的时候，精神力从晶核里涌出来，像一条干涸的小溪终于等来了雨季。
和现在比，那次简直是春风拂面。
“两百……二百四十……二百八十……”研究员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陈熵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疼痛超出了人类能承受的极限，他的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想要强行关闭感知。
但他的意志死死地钉在那里。
魔力源泉全散了，意识海裂了，晶核也裂了。如果这次不成功，他连从头再来的机会都没有。
“三百……三百二十……三百四十……超过了！超过之前的峰值了！”
伊薇特的声音终于响起：“不要停。继续灌，我要看他能承受到多少。”
注入速度重新加快。
三百六十，三百八十，四百……
当精神力总量跳到四百二十的时候，陈熵的意识海发出了一声脆响，不是裂开的声音，而是某种屏障被击穿的声音。
意识海的边界骤然扩大，像一扇紧闭的门被暴力推开。
原本干涸的海绵变成了一个湖泊，精神力总量还在上升，但不再让他感到痛苦……因为容器变大了。
他已经远远跨过了三级学徒的底线。
“四百五十……四百八十……五百！”
伊薇特终于按下了停止键，注入停止。
舱体内的炽白色光芒缓缓暗下来，变回淡金色。
陈熵躺在凝胶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混着凝胶从脸上滑下来，滴进耳朵里。
“精神力总量五百单位。”研究员报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裂痕深度从零点三毫米缩减到零点一毫米，晶核裂纹减少到九条。意识海整体扩容百分之四十六。”
伊薇特走到舱体旁边，弯腰看着里面的陈熵，嘴角翘起来。
“感觉怎么样？”
陈熵喘了几秒，哑着嗓子说：“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三天三夜。”
“但是你进步很大。”
“能再来一次吗！”陈熵舔了舔嘴唇，一股凝胶的怪味。
伊薇特笑出了声：“别高兴太早。精神力总量上去了，但你的晶核和意识海还需要时间稳定。
接下来一个月，每天按时服用修复药剂，不要高强度战斗，不要过度使用精神力。”
“魔力源泉的事，等裂痕彻底愈合了再建。现在建，地基还是不稳。”陈熵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伊薇特从主控台上拿起一块晶板：“你之前问我，融合黑巫师的精神力之后，会不会留下他的精神烙印。答案是不会，我清除的很干净。”
“但这种粗暴的灌注，可能让你对某些事物产生本能的反应。”
陈熵皱眉：“什么反应？”
“目前还不太清楚，比如对遗落学会的好奇心增加？或者其他一些小习惯？反正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情。”
“那个黑巫师的个人本能？”
“对。你吸收了它，多少会沾一点。不过不影响你的精神力特质化，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陈熵沉默了几秒：“大师，不是彻底清除了吗，为什么还有这种轻微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