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洄游开始的时候,你来我背上吧,免得找不到。”
“多谢您的慷慨。”
长者没有再说话。它转过身朝着队伍的方向游去。深金色的鳞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琥珀色的光痕,慢慢融进银蓝色的光河里。
几天后,洄游开始了。陈熵带着金乌、苏尔特尔跟在了队伍最前头。
他们骑在长者的背上,胶质肌肉柔软有弹性,温度比海水高一些,能感觉到血液在下面缓缓流动。
苏尔特尔也跟着跳了上来,它的重量压得汐鳞兽的背往下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二百米的躯体承载这点重量绰绰有余。
汐鳞兽越聚越多,海面上的队伍拉成了一条近百公里的长龙。陈熵站在汐鳞兽的背上回头看,身后的海面上全是银蓝色的光,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无数巨兽在海面上排成一字长蛇阵,它们的鳞纹在双炎核的光照下同时发光的时刻,整片海域被照得像一面银蓝色的镜子,连天上的两颗恒星都黯淡了几分。
金乌从陈熵肩膀上飞起来,绕着汐鳞兽的头飞了一圈,又落回来。
“老大,好多汐鳞兽啊,我在上面看,前面看不到头,后面也看不到头。”
陈熵没说话,他的力场特性捕捉到了这些汐鳞兽鳞纹的共振。
不是某一条在单独发光,是所有汐鳞兽的鳞纹在同一频率下脉动,它们的引力场在这片海域里叠加、放大,形成一个覆盖上百公里范围的巨大力场网络。
每条汐鳞兽都是这个网络的一个节点,节点之间的力场通道粗细一致、弯曲弧度一致、频率完全同步。
这不是天赋,这是千万年进化刻进基因里的本能。
太精彩了,怪不得奥莉薇娅推荐自己亲自来取。
苏尔特尔蹲在汐鳞兽的背上,暗金色的眼睛一直盯着水下,因为水下有其他东西跟着队伍。
也是一种巨兽,翼展五六十米,在汐鳞兽队伍的下方无声地滑行,它们本星球的生物,平日里也算汐鳞兽的天敌。
但是今天,没有任何生物敢于冲击汐鳞兽的队伍,洄游时的汐鳞兽没有任何天敌。
所以它们只能等队伍里有老弱掉队,或者出现其他意外,才可以饱餐一顿。
第四天,两个星球的距离越来越近,海水被卷上天空,甚至已经有稀薄的水汽互相勾连。
汐鳞兽的身体在离开液态海水前开始压缩,半透明的胶质肌肉收紧,体表的鳞纹从银蓝色变成了亮白色,它们在为进入引力通道做准备。
陈熵的力场特性感知到了引力场正在剧烈变化,前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从海面一直延伸到玄渊星的方向。
引力廊道正在成型。
这不是瞬间完成的,酝酿了很多天,双星的引力在互相缠绕,像两条河流在寻找汇合的最低点。
每一次引力波动的峰值都比上一次更高,直到某个值被打破,光带从海面升起,一直延伸到灰色的天际。
陈熵盯着那条光带,力场特性在他的意识海里疯狂运转。
他用破妄神眼望向天空,感知到了引力场的结构,不是简单的两股力拉扯,而是一个巨大的扭曲的漩涡,两个星球的海水终于交汇了!
光线的路径在那里被弯曲,玄渊星的边缘看起来像在流动,双炎核的影子被拉成了细长的椭圆形。
第一梯队到达了光带的起点。那些体长超过一百五十米的巨型个体率先跃出海面。
银白色的鳞纹在引力长廊里,其表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膜,那是它们压缩身体后形成的防护涂层。
一条接着一条,近百米长的巨兽从海面上升起,顺着海水快速向上攀升,同时也被引力廊道拽着往玄渊星的方向滑去。
金乌叫道:“老大,我们要上去了吗?”
陈熵抓紧了身下汐鳞兽的鳞纹,力场特性把自己和苏尔特尔固定在汐鳞兽的背上。
“上。”
汐鳞兽跃出海面。拉扯感瞬间袭来,耳膜鼓胀,呼吸变得困难。力场特性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膜,把低压和低温隔绝在外面。
金乌钻进了陈熵的袍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苏尔特尔的暗金色纹路亮了起来,石岩之火在它的体表形成了一层隔热层。
引力廊道内部的光线是扭曲的。陈熵能同时看到身后的青溟星和前方的玄渊星,两个星球在视野里变形拉长,像被放在哈哈镜里。
陈熵还看到廊道壁上有细密的银色光丝在流动,那是引力场的力线。
他闭上眼睛,力场特性全力扩张。廊道内的引力场结构在他感知里变得清晰起来。
斥力和引力交替出现,频率稳定在每息三百次左右。主引力方向指向玄渊星,但在廊道壁附近有大量斥力涡流,像河流中的暗礁。
他把力级调控的支点设在了其中一个斥力涡流的边缘。
偏百分之十,稳定。偏百分之十二,稳定。偏百分之十五,稳定……
不是他的操控精度提升了,而是廊道里的引力场太强了,强到他的精神力被压得没有波动空间。
支点被外力固定住了,他只需要保持输出。
他趁机练习了一路。
进入玄渊星大气层的时候,这里的海水最为稀薄,于是汐鳞兽的队伍开始燃烧。
与大气摩擦产生的高温包裹住了每一条巨兽的躯体,银白色的鳞纹在高温下变成亮金色,火焰在鳞纹表面流动,像给每一条汐鳞兽披上了一件燃烧的披风。
上千条燃烧的巨兽从灰白色的天空中坠落,拖着上千条金色的尾焰。天空被照成了白昼,海面被照成了镜子。
但是很快,这段最危险的路程就过去了,汐鳞兽接二连三砸入另一个星球的海面。
陈熵死死贴在长者背上,力场特性把他钉在原地,入水的冲击力被汐鳞兽的胶质肌肉吸收了。
汐鳞兽,完成了洄游的第一部分!
接着是下潜。玄渊星的海水是黑色的,头顶的灰白色云层把双炎核的光芒完全挡住了,深海区是绝对的黑暗。
但汐鳞兽的鳞纹在水下发着光,银蓝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盏盏灯。上千条汐鳞兽同时发光,深海被照成了一个巨大的蓝色水晶宫。
三千米,五千米,七千米,九千米……
慢慢的,海底终于出现了其他的光源,是岩层里的矿物在发光。暗银色、深紫色、灰白色……各种荧光从裂缝里透出来,把深海照得像一个昏暗的洞穴。
这里就是归墟巢域。
一个巨大的海底盆地,四周是黑色的岩壁,盆地中央有一片被热泉加热过的平坦温床,水温比周围高了近二十度,水流在这里形成缓慢的上升环流。
汐鳞兽一条接一条地降落在温床上。它们不再游动了,腹部朝上,身体蜷缩,像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
长者在队伍的最后。它没有落在温床上,而是悬浮在温床上方,深金色的鳞纹发出琥珀色的光。
产卵开始了。
卵从汐鳞兽的腹部排出,一串串像葡萄,飘浮在温床上方。半透明的卵内部有细小的银色光点在跳动。
很快,整个温床上方飘满了卵,密度大到陈熵看不到温床对面的岩壁。
产卵结束后,光暗了下去。深金色的鳞纹变成了灰白色。
很多年老的汐鳞兽,身体开始松弛,胶质肌肉失去弹性,半透明的躯体变得浑浊。
至于其他年轻一些的汐鳞兽,则是进入休眠状态。它们三年之后会苏醒,跟着破壳而出的孩子一同前往另一个星球。
“巫师,我们要死了。”
长者身上的纹路变成了纯粹的金色,它的身体在金色光芒中变得透明,胸腔里的汐鳞之心亮如恒星。
金色光芒从它的身体向四周扩散,覆盖了温床上每一条已经灰白色的汐鳞兽。
那些灰白色的躯体在金色光芒中碎裂,化作细密的荧光碎沫,融入海水,顺着上升环流飘向海面。
上千条汐鳞兽同时化作荧光碎沫。整个归墟巢域被点亮了,从海底到海面,荧光碎沫形成了一根直径数公里的光柱,在黑暗的深海中缓缓上升。
金乌从陈熵的袍子里钻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老大……”
苏尔特尔蹲在温床边缘,暗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些上升的荧光碎沫,一动不动。
陈熵向长者游去。对方深金色的躯体已经不再动了,但它还没有碎裂。胸腔里那颗汐鳞之心在缓慢跳动。
他伸出手,穿过海水,触碰到长者的胸腔。力场特性自动展开,汐鳞之心从长者的体内滑出,落在他的掌心。
拳头大小的汐鳞之心,呈现琥珀色,内部有螺旋状的金色光芒在缓缓旋转。握在手里的感觉非常奇妙。
长者的精神力最后一次触碰到他。
“巫师,祝你好运。”
伴随而来的还有几段记忆:青溟星的浅海,阳光透过海面照下来,海水是浅蓝色的。
一条刚孵化不久的汐鳞兽幼崽在温暖的海水中缓缓上浮,它的身体只有不到一米长,鳞纹还是淡淡的银白色。
它在浅海中遇见了第一条同伴,两条幼崽互相绕了几圈,然后一前一后,开始在无尽海洋中巡游。
画面切换。
玄渊星的深海,黑暗、冰冷、高压。同一条汐鳞兽,已经长到了近两百米,鳞纹是深沉的琥珀色。
它带领着无数同伴,在引力廊道中穿行。廊道里的光线扭曲折叠,同伴的身影在视野中变形重组,而后又恢复。
画面再切换。
一条汐鳞兽在青溟星的浅水中,看着新一代的幼崽在温热的海水中游动,小到只有手臂那么长,银白色的鳞纹在阳光下闪着光。它本人悬浮在水里,一动不动。
这是汐鳞兽的生命记忆,也是一代代的轮回。
画面缓缓消散,然后长者的躯体开始碎裂。
从尾部开始,胶质肌肉化作荧光碎沫,像雪花一样向海面飘去。
最后消失的是它头侧的那排感应孔,在碎裂的最后一刻同时亮了一下,像在向什么方向告别。
“老大,它们远渡星辰,死了这么多,就为延续种族?”金乌望着遍地汐鳞兽尸骸有些不忍。
“都是自然老死的。”
陈熵沉默片刻:“生命总会自寻出路。跨过星辰,跨过死亡,终会相逢。”
第一百四十一章 虚空撕裂与命运之敌
陈熵收集了足够的汐鳞之心,但没急着回去配药。原本药剂的药效还有余量,引力廊道还能维持不到两天,现在走太浪费了。
他在玄渊星的海面上找到了一处平静的礁石区。
一小片露出水面的黑色岩脊,涨潮的时候海水会没过脚面,退潮的时候礁石全露出来,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矿物结晶,踩上去咯吱作响。
金乌蹲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羽毛收拢,眯着眼打盹。苏尔特尔坐在礁石边缘,把脚伸进海里,咕嘟嘟的冒泡。
陈熵盘坐在礁石中央,药剂强化过的引力感知在廊道开启后变得更加敏锐。
双星的引力场在他的感知里是一张立体的网,而且还在不断流动重组,青溟星的引力从身后拉扯,玄渊星的引力从脚下牵引,双炎核的引力从头顶压下来。
三股力量在这片星域中互相对抗,形成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引力漩涡和斥力空洞。
他用力场特性去触碰这些漩涡的边缘,把力级调控的支点设在漩涡的边界上。
斥力从漩涡内部向外推,引力从外部向内拉,两种力量在支点处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陈熵用精神力去撬动这条分界线,记录了一组参数,又去下一个引力漩涡。
……
两天后,药效逐渐散去。他睁开眼,在掌心里凝聚了一个微型的力场结构。
这个力场结构是把斥力和引力的交汇点压缩到极致,让两种力量在同一个空间里互相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