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现在也是他的噩梦。
其实陈熵很想现在就脱离这个噩梦，不是因为推石头，而是因为一个他难以面对的问题。
如果没有金手指，他还是一个合格的巫师修行者吗？
陈熵之所以坚持下去，就是还剩下一个执念，艾说过坚持越久精神力晶化效果越好。
他走到石头面前，伸出手按在冰冷的石面上，石头的表面粗糙得像砂纸。然后他弯下腰用肩膀顶住石头，用力往前推。
石头动了一下，像是睡梦中被惊醒的巨兽。
陈熵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脚下的碎石有些硌脚，膝盖也在发抖，肩膀被石头磨得生疼。
但是现在这些疼痛，反而解放了陈熵，他怕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去想那些问题，那些关于金手指、关于自己、关于“如果没有”的问题。
身后，刻耳柏洛斯的三个头同时打了个哈欠，然后趴下来继续打盹。
雾气从山脚往上涌，把陈熵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吞没了。
……
陈熵推着石头上山，每走一步都要往下滑半步，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黑色的沙砾上。
他用这个动作来堵住脑子里那些烦人的念头，他不想回答那些问题。所以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石头上。
陈熵牢牢记住艾说的第一个原则，坚持越久，晶化效果越好。但他忘了第二个原则：心态坦然地接受失败。
三个半沙漏的时间。他快要到山顶了，山顶的轮廓在浓雾中若隐若现，近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但是毫无意外的是，石头滚下去了。
陈熵看着那块石头越来越小，尽管早有准备，但巨大的失望依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梦境会放大情绪，他控制不住。
他沉默了片刻，下山继续这场征途，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冥界之中没有死亡。但饥饿、疲劳、挣扎与绝望，一点一点地包围了他。
石头滚落的次数他已经记不清了。十次？二十次？一百次？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但心越来越宁静。
那些烦人的念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黑夜一样的宁静。
他不再去想金手指了，他只是推石头。
浓雾忽然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凝聚成一个人形冥王哈迪斯，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
“如果你承认失败，我将赦免于你。”
陈熵没有理会，继续推石头。
又过了不知多久，久到陈熵都快忘了这里是梦境了，他的意识缩成了一个很小的点，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
然后一团光从更高的地方照下来，比上一次更亮更烈，凝聚成的人形也比上一次更高大，是宙斯。
的眼睛是两颗燃烧的恒星，的声音是雷鸣天崩，是世界的重量。
“如果你承认失败，我可赦免你。”
陈熵停下了，石头轰轰隆隆地滚下山去。
他没有看石头，而是慢慢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声音沙哑的开口：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很茫然，也很愤怒。凭什么，凭什么把我放到这样一个乱七八糟的世界？”
“所以我幼时离家。嘴上说着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去摸索修行的奥义，其实只是我不愿意面对一些事情罢了。”
“我不知道自己生命的终点在哪里，不过还好，这条路我找到了。”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成为巫师，就是我此生的乐趣。”
金色的光芒洒在陈熵身上，把他满脸的汗水和血渍照得清清楚楚。
“巫师是什么呢？是背负着巨石走上一条看不到终点的道路吗？”
“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巫师就像孩子一样，在画纸上挥洒自己无穷的创意，利用知识撬动无尽星海的规则。我来到，我探索，我了解。”
“感谢这场噩梦，让我静下来，实现自我交锋与自我审视，让理性与智慧开始生长。
我逐渐能用平静去从容笃定地接受我无法改变的，用勇气去尽我所能地改变我能改变的。”
陈熵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每天诚实地面对自己，毫不羞愧而且坦然自若。不管发生什么意外，在这条路上我毫不动摇，毫不犹豫，哪怕有一天彻底消亡。”
“宙斯，我找到我的石头了。”陈熵轻声说道。
下一刻，梦境破碎。
第六十五章 提升与秘法之
梦境像玻璃一样裂开，从山顶蔓延到山脚，从山脚蔓延到冥河，从冥河蔓延到天空。
碎片在空中翻转，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陈熵平静的脸。
碎片坠落，化作无数光点，光点汇聚成一条河流，河流逆流而上，涌向陈熵的胸口。
意识海里，那颗晶核猛地亮了起来，像正午太阳一样刺眼。
光从晶核中心炸开，把周围那些还在缓慢流动的液态精神力全部卷了进去，压缩凝聚然后固化。
晶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膨胀，从核桃大小长到鸡蛋大小，从鸡蛋大小长到拳头大小。
它的表面也不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树的年轮、水的波纹、大地的纹理。
下一刻，陈熵感受到了面板震动。
【检测到可收集词条：以假窥真（绿色）。来源：梦境世界规则碎片，是否提取？】
提取！
一股清凉的力量汇入他的词条库。绿色的光点在面板里闪了一下。
但面板没有安静下来，反而震动得更厉害了。
【检测到神话共鸣条件满足！】
【已集齐：天视地听（绿色）＋以假窥真（绿色）＋水元素感知（白色）＋火元素感知（白色）＋风元素感知（白色）＋土元素感知（白色）。是否融合？】
陈熵愣了一下，天视地听是二娃的核心能力，以假窥真是刚刚从梦境里薅到的，四个基础元素的感知是从各种学徒和异界生物身上收集的。
现在，它们找到了彼此。
融合！
六道光流在面板里交汇，绿色的光越来越亮，然后蓝光一闪。
【获得神话词条：秘法之瞳（蓝色）】
【秘法之瞳（蓝色）：可掌握部分天地元素的运转规律，轻微调动天地元素。在视野范围内，能“看见”元素能量的流动方向、密度分布、交汇点。
对元素类法术的解析速度提升，对元素类攻击的预判能力提升。可升级。】
陈熵闭上眼睛再睁开。
视野里的世界变了，实验室的墙壁覆盖着一层流动的光，淡蓝色的水元素从天花板上的管道里渗出来，赤红色的火元素聚集在墙角那台还在运转的仪器周围……他能“看见”它们了。
然后，舱门打开了。
艾站在旁边，怀里抱着小熊，黑眼圈还是那么重。
陈熵从舱里坐起来，下意识活动了一下肩膀，身上的伤口早就消失不见，但那种被石头磨过的记忆还在。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意识海里那颗拳头大的晶核安静地悬浮着，炽白色的光芒在纹路间缓缓流淌。
这次的晶化进度，省了好几年的苦修，估计再来一次，就能彻底完成全部精神力晶化了。
“你看起来状态很不错，收获不小？”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修行就是要不断成长呀，不管是实力上还是心态上。”陈熵点点头，然后有些期待：“还能再来一次吗？”
艾翻了个白眼：“哪这么容易，如果能连续进行精神力晶化提升，那我们实验室就能批量制造二级学徒了！”
“好吧。”陈熵也不是很失望，从舱内爬出来：“对了，你后来去哪了？我怎么没在对岸见到你？”
“嗯？什么对岸？你的梦境里出现我了？”艾一愣，反问道。
陈熵也很吃惊：“啊？你不是跟我一同进入的吗？”
艾则道：“我是借助你的噩梦，又不是进入你的噩梦，你梦见我了？”
“呃……被你误导了，没想到一开始就是假的。”陈熵摇摇头，想了片刻，从空间书里取出一套六个葫芦娃，然后又拿出几个王座碎片递给艾。
“托你的福这次收获不小，这是答应给你的构装。”
艾将其收起来，看向了王座碎片：“这个呢？是跟神灵有关的物品？”
“眼力不错，一个精灵神的王座碎片，可能残存一些神力气息，拿去玩吧。”
“你不需要支付额外的代价。”艾有些迟疑。
“但这是感谢，如果下次还有这种修行方式，记得叫我一声。”
“好吧，没问题！”艾收了下来。
………
告别艾，陈熵回到星坠半位面。
他先去了木灵们的小花园探望了一下，一切安好。露娜希雅的菌丝没有遮住阳光。木灵们已经在田里劳作了，小小的身影在藤蔓间穿梭。
伊露和一大堆木灵小朋友正跟着金乌学习。看见陈熵回来，金乌飞过来落在他肩膀上。
“老大，你回来了！收获怎么样？”
“还不错，木灵们进度如何？”
“通用语学的没问题，但是符文进度很慢。”金乌有些不好意思，它自己也是个半吊子。
“不着急，我有时间。”陈熵拍了拍金乌，走进自己的小楼，发现晶板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莉亚发的：“已阅，有时间过来一趟详谈。”
陈熵换了身衣服前往莉亚的实验室。离他不是很远，但陈熵一次也没来过。
一刻钟后，陈熵到达莉亚的实验室。
这是一栋方方正正的灰色建筑，占地不小，没有特别的装饰，也没有窗户，前面有一扇银白色的金属门。
陈熵掏出身份卡刷了一下，然后门开了，一个机械仆从走了过来：
“陈熵大人？请您跟我来。”
陈熵跟着机械仆从穿过走廊进入大厅，里面的布置依旧很简洁，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的是星空，深蓝色的背景上洒满了银白色的光点。
正当陈熵注视这幅画的时候，画里的星星忽然动了一下，然后一整张脸从画布里挤了出来。
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和一个咧到耳根的嘴巴，朝陈熵做了个鬼脸。
陈熵没有动，内心波澜不惊。
那张脸等了几秒，见他没有被吓到，自己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咕噜噜就是这么无聊，您不要介意。”机械傀儡无奈地摊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