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陶坛、大颗粒的粗盐、成捆的干柴……他一趟趟不厌其烦地往回运。
院子里,虎肉已被分割成大小均匀的条块。
一部分用粗盐仔细、用力地揉搓,确保盐分渗入,然后一层层紧密地码入清洗过的陶坛中腌制,这是为了长久保存。
另一部分则用削好的木枝穿起,整整齐齐挂在临时搭起的熏架上。
不起明火,只生出袅袅青烟,缓缓缭绕,舔舐着上方的肉条。
临近午时,崔浩正用滚水仔细烫洗最后几个空坛,准备用来储存虎血或炼出的油脂。
忽然,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和兴奋得变了调的叫喊,打破小院平静。
“浩哥儿!浩哥儿!快开门!你中了!你中了啊!”
林大的声音,嘶哑中透着狂喜,仿佛有天大的喜事。
崔浩手上动作一顿,嘴角无奈地扯了扯。
中了?不过是预考拿到资源名额,离真正的“中武秀才”还差着远呢。
而门外的林大,那嗓门和激动的劲儿,简直跟报喜他高中了举人老爷似的。
摇头失笑,擦了把手,上前拉开吱呀作响的柴门。
林大气喘如牛,脸红脖子粗,额角见汗,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只一个劲儿指着村口方向,“浩……浩哥儿!他们……他们到村口了!敲锣!打着锣呢!”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哐!哐!哐!”清晰、有力、带着官家威仪节奏的鸣锣声,由远及近,穿透田野的宁静,一声声敲进了柳树村每个角落。
崔浩抬眼,循声望去。
只见村口黄土路上,两名身着挺括暗红色公服、头戴皂隶巾帽、帽边插着醒目红翎的官差,一左一右,身形笔挺,护着一名双手端着一个朱红漆木盘、身穿青色吏服的小吏,正昂首挺胸,迈着不疾不徐的官步,径直朝他家这边走来。
这不同于常的阵势,瞬间点燃了平静的村庄。
田间农人直起身张望,灶间妇人探出头,孩童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远远跟着,既好奇又畏怯。
人群嗡嗡低议,迅速在崔浩家院外围成了一圈。
小吏在院门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将木盘略略抬高,面对众人,拖长了腔调,声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捷报!”
一声喝出,满场霎时一静。
“清源城北,柳树村,崔浩崔老爷!”
他特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鸦雀无声、屏息凝神的围观村民,才朗声宣告,“于本次武科预考之中,身手不凡,勇冠群伦,荣登凡武榜第十七名!特此报喜!”
“嗡!”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愕声浪,紧接着又迅速死寂下去,只剩下一片粗重的喘息和压抑到极致的惊呼。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静静站在柴门口、一身粗布短打、神色平静的崔浩。
苏芸闻声从屋里跟了出来,扶着粗糙的柴门框,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看看那官差威严的面孔,看看木盘上盖着红布的银锭和药包,又看向丈夫挺拔却沉默的背影,鼻腔一酸,视线瞬间模糊。
别人只看到这风光的结果,只有她知道浩哥儿每日披星戴月、旧伤叠新伤的艰辛……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却紧咬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崔老爷,崔夫人,”小吏脸上堆起职业且恭敬的笑容,上前两步,将木盘呈上,“按例,颁发赏赐。”
“雪花纹银三十两!气血散十五包!请二位清点。若无差错,还请崔老爷在此回执上落个花押。”
崔浩没动,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泪流满面的妻子身上,眼神柔和了一瞬。
苏芸被丈夫一看,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伸出微颤却坚定的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木盘。
崔浩这才上前,摁下指印,并从袖兜里拈起一小串铜钱,赏给报喜者。
“谢老爷赏!”小吏连忙把腰弯得更低,态度恭敬讨好。他心里清楚,能在预考中杀入前几十名的,将来最次也是明劲好手,运气好能考上武秀才,甚至冲击暗劲。
此时结个善缘,留个好印象,日后或许就有好处。
为把这“善缘”结得更明显,小吏转身面对村民,再次拔高声音,“列位乡亲!崔老爷此次摘得凡武榜第十七!此乃柳树村之荣!崔老爷天赋异禀,刻苦勤勉,日后前途必不可限量!小的特来沾沾喜气!”
“三十两雪花银……还有那么多官家药包……”人群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祝贺、惊叹。
任务完成,小吏与官差敲着锣离去。
村民们却是不散,更热络地围拢上来道贺,看向崔浩和苏芸的眼神,已与往日截然不同,多了敬畏、羡慕与一丝疏离的巴结。
在这个过程里,铃铛始终安静地待在西屋窗后阴影里,透过窗纸破洞默默看着外面一切喧闹,没有露面,也无人问及,如同往常一样不被人知晓。
第47章 夜袭谷仓
“笃、笃、笃。”
不被第十七名冲昏头脑,午夜崔浩正在院子里修炼,响起了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右手悄无声息地握住,放在墙边的柴刀刀柄问,“谁?”
门外静了一瞬,传来一个温和清朗的男声,“崔老弟,深夜叨扰,实属冒昧。在下楼子明,无生教的。”
无生教?崔浩心中骤然一凛。
走到柴门后,沉吟片刻,“吱呀”一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子,约莫三十上下,身着青色文士衫,面容白净,眉清目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个落第书生,唯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手里没拿任何兵器,姿态放松。
崔浩打量着对方,沉声问,“有事?”
“崔老弟,明人不说暗话,”楼子明笑容不变,语气温和直接,“铃铛姑娘,在你这里打扰多时,也该让我们接回去了。”
看着楼子明,崔浩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可以。”
楼子明眼中笑意似乎浓了一分。
崔浩紧接着道,“五两银子。”
楼子明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阴鸷,但脸上笑容未减,反而爽快地伸手入怀,摸出一锭约莫五两银子抛给崔浩,“崔老弟是个明白人。”
崔浩接住银子,掂了掂,“稍等。”
转身回屋,径直走向西屋,铃铛睡得正沉。
崔浩没有犹豫,并指如刀,在她颈后位置轻轻一按。铃铛身体一软,彻底昏睡过去。
用一床薄被将她裹起,扛在肩上。
走出西屋时,苏芸已披了件外衣站在堂屋门口,嘴唇微动,轻轻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浩哥儿……不可以……”
崔浩看着她,目光沉静,语气不容置疑,“别说话,别出来。”
苏芸咬着唇,却终究没再出声,只是紧紧攥住了衣角。
崔浩扛着昏迷的铃铛,回到院门外,交给楼子明。
楼子明单手接过,对崔浩颔首,“谢了,崔老弟。后会有期。”
说罢,转身便走,步履轻快,很快融入村道旁的阴影中。
看方向,竟是往村子更深处走去。
崔浩“哐当”一声关上院门,如猎豹般无声而迅疾地冲向西屋!
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硬弓和箭囊,又从墙角扯过一块用来蒙药炉的深色旧布,往脸上一蒙,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一个短促的助跑,身如狸猫般轻巧地翻过院墙,落地无声,辨明方向,追!
【潜行】技能全力运转,气息近乎消失,脚步声微不可闻。
苏芸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丈夫的身影利落地翻墙消失,心脏砰砰直跳,双手紧紧合十祈祷。
……
残月悬于空中。
崔浩手持铁弓,怀里揣着短刃,鞋底踩过路面竟没发出半点声响,走在阴影里竟看不到他的半点身影。
一路跟随楼子明,一明一暗穿过村子,经过一片麦地,进入一处农庄的谷仓。
半夜里面还亮着昏黄的灯火,觥筹交错,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啜泣。
邪教占据寡妇和良家妇人寻欢作乐,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更有生活困难寡妇主动倒贴,渴求得到帮助。
无生教执事裘辉,怀里正搂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妇人,酒气熏天地拍桌,“楼子明回来没有!”
“执事大人,小的回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片刻裘辉看到楼子明肩膀上接着一个女子走进来,“那崔浩很是贪心,勒索小的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银子而已,等他死了,把银子找回来就是,”裘辉用袖子擦一把油呼呼的嘴,匆匆站起来,伸出双手接,“快把美人给我。”
“执事大人,这个卖到府城去,能赚不少银子。”
“我知道...我知道...”裘辉心痒难奈,“我就摸摸。”
只能摸,不能吃,满堂顿时爆出哄笑。
角落里,几个被捆住手脚的少女瑟瑟发抖。
此刻她们不知道,等待她们的将是驶往府城的马车,和永远接不完的客人。
“算了,”担心自己控制不住,裘辉把铃铛交给一个妇人,“把她看好。”
妇人应是一声。
“咱们接着喝!”裘辉吆喝一声,“干杯!”
“干杯!”
一众人举杯痛饮,不多时两坛米酒便见了底。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酒气,众人脸上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不行了...得去放个水...”楼子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踉踉跄跄走出去。
“我们继续,”裘辉举起大碗,醉眼朦胧地笑道,“等这批货送到府城,让她们日夜接客,银子就会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来!”
一个名叫陶大的成员谄媚地笑道,“还是裘哥英明,能想出这么妙的生财之道。”
“英明个屁!屠家早就这么干了,你以为那些被卖女人都被谁接手了?”
陶大一愣,“屠家也干这个?”
“这世道,没有一个是干净的...”裘辉顿了顿,“都把嘴巴闭好,这是散钱,不是主营生,不许外传。”
一众人连忙应是。
室外,崔浩贴近谷仓,借着阴影掩护,听到里面传来阵阵淫声浪语,保持一动不动。
当楼子明摇摇晃晃出来小解时,崔浩如猎豹般从背后突袭,一手捂嘴,一手短刃精准刺入后颈。
尸体还未倒地,又一个步履蹒跚的出来放水。
崔浩已借着楼子明尸体的掩护贴近,刀光一闪,第二人捂着喉咙倒下。
第二个人酒醒了,抱着脖子,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就此会死去。
时间流逝,一刻钟过去,突然发现少两人,裘辉心头突地一跳,多年江湖经验让他嗅到危险的气息。
“抄家伙!”裘辉猛地拍案而起,“都跟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