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生起火来,药还没煎好,又下起了雨。
待天命消耗的差不多时,司马琛部的士气也已跌落至谷底。
周世安站在城楼上,望向北方。
手中的天命之矢已虚幻到极致,仅余一点轮廓。
不过已经足够了。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
“传令,召集诸将议事。”
……
刺史府正堂,烛火通明。
诸将分列两侧,甲叶铿锵。
麴义、高顺、高长恭、高昂、李成梁、高行周,以及几名新近提拔的营将,将不大的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李儒依旧站在周世安身侧,蒲扇轻摇,神色淡然。
许延诜、赵崇礼、钱万两三人,也被“请”来了。
三人被安排在末席落座,身侧便是周泰和数名车下虎士,虎视眈眈。
钱万两的腿在发抖。
赵崇礼尚能维持镇定,但袍袖下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便是素来沉稳的许延诜,目光扫过堂中那片寒光凛凛的甲胄时,眉头也不禁跳了跳。
“三位不必惊慌。”
周世安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平淡如水,“请你们来,只是想请三位看一场仗。”
看一场仗?
钱万两与赵崇礼对视一眼,眼中满是茫然。
看什么仗?
在哪儿看?
为何要他们看?
许延诜却听出了几分端倪。
他抬眼望向主位,沉声道:“敢问将军,在何处看?”
周世安嘴角微动,勾勒出一抹笑意。
“随军。”
二字一出,钱万两险些从席上滑下去。
随军?
那岂不是要上战场?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赵崇礼一把按住手臂。
赵崇礼朝他微微摇头,目光向两侧扫了一眼,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可不是在跟你商量。
钱万两喉结滚动,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许延诜沉默片刻,缓缓起身,抱拳道:“敢问将军,不知这一战的敌军,有多少人马?”
“一万七八千左右。”
许延诜的眉头猛地一跳。
“我军呢?”
“六千。”
三人顿时变了脸色,堂中一时寂静。
六千对一万八。
三倍的兵力差距!
若是据城而守,凭借汉元城高池深,或许还能周旋。
可周世安方才说的是“随军”,是出城野战!
第一百三十七章千里奔袭
八月二十九,清晨。
汉元城南门外,六千大军列阵待发。
此时天色尚未透亮,东边天际只泛起一线鱼肚白。
校场上火把林立,映得士卒甲胄明灭不定。
晨风裹着露水的气息掠过旷野,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周世安策马立于中军,披风在风中翻卷。
其身后是三百车下虎士,铁甲森然,刀盾在火光中泛着幽冷寒芒。
再往后,许延诜、赵崇礼、钱万两三人的车驾,被虎卫簇拥着,不紧不慢地缀在队列之中。
说是“随军”,周世安倒也没真让他们披甲上阵。
三辆骡车,每车配两名车夫、四名护卫,走得虽慢了些,胜在安稳。
只是钱万两自上了车,便面色煞白,双手死死攥着车帘,指节泛青。
赵崇礼坐在他旁边,掀帘望着窗外黑压压的行军队列,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也是翻江倒海。
他活了五十余年,经手的粮米买卖无数,见过土匪,遇过溃兵,却还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置身于大军之中。
那些士卒从他车旁走过时,甲叶碰撞的铿锵声、沉闷的脚步声、将领压低了嗓门的喝令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倒是许延诜,年过六旬的人了,反倒比两个晚辈镇定得多。
他是三人中唯一任过军职的人,因此对这种场景的接受程度要高很多。
此刻其正端坐车中,闭目养神,仿佛外头的千军万马与他无关。
大军沿着官道向北行进。
这是周世安拿下汉元后的第一战,也是决定汉州归属的一战。
六千对一万八,三倍兵力差!
若不是占尽天时地利,他绝不会选择主动出击。
不过这样也好,趁敌军疲惫交加、士气低迷之时,一举打掉。
不然,等对方缓过劲来,见势不妙,依托些城池扎下根基,再想图谋就难了。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
不但要打,还要一战而定。
周世安勒马回望,目光掠过身后那三辆骡车,不由面露笑意。
带上许延诜三人,自然不是为了让他们观战那么简单。
三大家族虽已投降,而且都很配合,要钱给钱,要粮给粮。
但周世安明白,这只是慑于武力,并非真心归附。
这些扎根汉州数十年的郡望大族,骨子里自有一股傲气。
他周世安是什么出身?
在这些世家大族眼中,不过是一时得势的“泥腿子”罢了。
今日降你,明日朝廷许出更合适的价码,未必不会复叛。
所以得让他们亲眼看看。
看看这六千兵马,是怎么打垮一万八千官军。
更要让他们看明白,
这天命,在谁!
……
大军行至第三日午后,前锋的夜不收传回消息:前方二十里处便是落云坡。
落云坡。
是周世安与诸将,在舆图上反复推演后,定下的战场。
汉元地处汉州盆地腹心,四面沃野平畴,多为坦荡平原与起伏和缓的丘陵,极少险峻关隘。
官道自南向北贯通全境,沿途少有地势可依。
这落云坡,已是这一路地形中,最好的选择了。
其两侧是低矮的山岭,自东西两侧绵延而来,在此处交汇环抱,形成一片形如畚箕的谷地。
官道恰从谷底穿行而过,两侧缓坡虽不算陡峭,却足以隐藏兵马。
坡上林木蓊郁,灌丛茂密,更妙的是坡顶常有云雾缭绕。
尤其夏秋之交的阴雨天,云气垂落,十步之外便难辨人影,故曰落云坡。
这为伏击创造了绝佳的隐蔽条件。
军令陡下,大军骤然加速。
步卒不再保持匀速,在队正校尉的号令声中开始小跑。
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骤然密集起来,整支队伍像一条苏醒的长龙,在官道上向西疾行。
连续行军三日,各营虽已显出疲态,却无一人掉队。
李存勖本纪的功效,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本纪千里蹈阵:发动长途奔袭时,行军速度提升30%,士卒疲惫衰减50%……】
周世安策马行在中军,不时抬首望天。
头顶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抬起掌心,一缕极淡极淡的紫意悄然浮现。
天命之矢,已几近透明。
这些日子,为了消耗司马琛部的士气和体力。
他白日催烈日、夜间降暴雨,几乎已将天命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