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北方天际飘来几缕云丝，细得像棉絮，淡得几乎看不清。
然后是更多的云，灰蒙蒙的，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驱赶着，缓缓在谷地上空聚拢。
日光缓缓被云层遮蔽，天光次第暗沉，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紧接着，雨落了下来。
不是瓢泼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云层中垂落，斜斜地织成一片纱幕，将整座河谷笼在其中。
最诡异之处在于，这场雨似乎有着清晰界限。
许延诜所处的坡顶高地，本是云雾最先笼罩之地，偏偏滴水全无。
雨幕精准地局限谷底官道。
几人亲眼看见，雨水落在谷底官道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雨水落在官军的旌旗和甲胄上，将下方的士卒淋得狼狈不堪。
可坡上的伏击大军脚下，连一丝一毫的水渍都没有。
如此情形，焉能不让三人惊疑。
这还没完。
高昂后续又请战了一次，言称天公庇佑，雨中敌军阵型已乱，正是破敌之机。
但周世安依旧不允，而是平静道：“这雨不会下太久的，等停了再战。”
果不其然，一语成谶。
短短一刻钟，谷中雨势渐弱，继而彻底停歇。
雨落雨收，似乎尽在周世安预料之中！
坡下，官军才刚将帐篷搭起架子，士卒们浑身精湿，在泥泞中手忙脚乱。
辎重民夫等挤作一团，队列早已散乱不堪。
周世安终于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许延诜三人身上，面露笑意，沉声道：
“天时已至。”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随后猛然落下：
“擂鼓，进军！”
第一百三十九章落云坡之战
故今之武事：“一曰天时，二曰地利，三曰人和。三者兼具，已知此战胜负矣。”
这一战，周世安占尽了天时、地利，甚至于人和，好似已经提前锁定了胜局。
第一通鼓尚未落尽，落云坡两侧的伏兵，便如同潮水般涌出。
有道是“临敌先三矢”，作为远程兵种的先登死士最先发威。
一千二百张强弩，早已分作三排，在这云雾缭绕的坡上蓄势多时。
随着麴义令旗挥舞，漫天弩矢骤然离弦，如飞蝗蔽日，倾压谷底。
谷底的官军哪能料到这些。
方才一场冷雨，浸透了所有人的衣甲，让全军狼狈不堪。
众人此刻正慌乱收拾营帐，行列溃散，建制全无。
再说弓弩手的弓弦，大都被雨水泡得松软弛滞，射程锐减。
纵然有心还击，亦是徒劳。
当弩矢落下，惨叫声随即成片炸开。
许多前排士卒未及反应，便被乱箭贯穿，当场殒命。
后方兵卒惊骇大乱，嘶吼敌袭，却连敌军方位都无从分辨。
司马琛那一声“敌袭”已经脱口，但终究是晚了半步。
他麾下的士卒还没来得整军结阵，谷道两侧的伏兵，已然全线压下。
左侧，陷阵营八百重甲步卒踏步而下，坚盾相连，长槊如林，宛若一面移动铁壁，碾压而来。
右侧，大戟士蜂拥而出，长戟横挥劈扫，锋刃过处，血光四溅。
丹阳青巾则穿插于两翼之间，刀盾相击，步步紧逼。
多面合围，最终只留下了谷口一个方向。
但谷口那边，早已被先登死士的弩阵封锁。
谁敢往那边跑，便是活靶子。
司马琛面色铁青。
但他到底不是庸才，短暂的惊惶之后，迅速判明了局势：
谷道狭窄，大军施展不开，如今贼军居高临下，占尽地利。
若不尽快稳住阵脚，今日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王行瑾！”
“末将在！”
“你带督战队上前，有敢擅退者立斩！务必稳住前阵！”
“是！”
王行瑾策马疾驰，手中长刀出鞘，寒光凛冽。
司马琛又转向另一侧：“韩崇！即刻收拢神武营，整军列阵。”
“做好后，奔赴右翼压阵，死死锁住侧翼，绝不许一贼冲破中军！
“末将领命！”
那身披明光铠的将领抱拳应诺，麾下甲士迅速调动起来。
司马琛强压心绪，凝神稳神。
他手中尚有底牌。
汉州军中最精锐的三百神武卫，此刻正在军中。
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出的老卒，且个个都是入品武者，经验丰富，装备精良，战力远超寻常士卒。
另外，他的亲卫营中也有两百余名精关武者，同样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这五百人，是他心中的定海神针。
神武营交给了韩崇，亲卫营则是司马琛自己来整军。
然而，当他下令后，目光扫过战场时，心头却不由自主地沉了几分。
太快了。
贼军的攻势太快了。
不过片刻功夫，前阵的千余步卒便已溃不成军。
陷阵营的重甲步卒如同一柄巨锤，将官军的刀盾阵砸得支离破碎。
大戟士的长戟从侧翼扫入，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弩阵。
三排轮射的节奏流畅如水，一轮接一轮，仿佛永无止境。
弩矢如暴雨般倾泻，将最外围的官军压得抬不起头来。
前阵已然形同虚设。
不少人丢了兵器转身便逃，督战队连斩十几颗人头，都拦不住这溃逃的势头。
司马琛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若是任由这般溃散下去，上万大军便要在今日交代在这里了。
好在这时，韩崇的声音让他精神一振：
“将军，神武卫已披甲完毕！”
司马琛霍然转身。
右后方，三百名甲士已经列阵完毕。
这些人个个身材魁梧，身披鳞甲，手持长柄陌刀。
更可怖的是，其周身萦绕的气息，那是武者独有的气血之力。
三百人，尽皆入品。
与此同时，左侧的两百亲卫营，也已然摆开了阵势。
这两百人同样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个个身具精关修为，身穿明光铠，手持各式兵器，阵列森严，杀气凛然。
五百名武者，在乱军之中聚拢成阵。
司马琛拔剑出鞘，剑身上白芒亮起，气关中境的气势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韩崇，率神武卫镇守右翼！”
“王行瑾，统亲卫营稳固左翼！”
“此战有进无退，当以死拒敌！”
“末将遵命！”
二将齐声领命。
随即便领着兵马，压向各自的阵地。
这五百人如同一块礁石，硬生生地钉在了溃散的人潮之中。
溃兵们撞上这道铁壁，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有人顶在前面了。
这个念头在溃兵中迅速蔓延。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脚步，聚拢在神武卫和亲卫营的周围。
虽然依旧惶恐，但至少不再溃逃。
左翼阵前，王行瑾持刀而立。
他的修为虽只是气关下境，但刀势沉猛凌厉。
每一刀劈出，都有浓郁的真气附着其上，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一名陷阵营的队正冲得太前，被他迎面一刀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