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南吴国都,玉京。
从汉州到玉京,就算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需半月有余。
落云坡之战、汉元易主、岷山归降……这一连串的消息,在建安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时,已是十月下旬。
但在那之前,皇城之中,却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气象。
因为平定香积教的大军回援后,又成功大破了复起的陈广胜。
虽然因种种原因,没能抓住贼首,扫清隐患。
但也是一战击溃了贼军主力,短时间内,北地以及皇城,应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玉京皇宫,太极殿。
殿外寒风凛冽,殿内却温暖如春。
金丝炭在铜鼎中烧得正旺,将整座大殿烘得暖意融融。
殿角的博山炉里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混着炭火的温热,熏得人昏昏欲睡。
年轻的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今年才八岁,龙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但那张小脸上的表情,却比同龄人沉稳许多。
只是眼底偶尔闪过的一丝茫然,才暴露了他与这满殿老臣之间的格格不入。
“陛下。”
一个声音从御阶下响起,不紧不慢,像是在茶余饭后闲谈一般,“如今南北贼乱,皆几近平定,此乃社稷之幸。”
说话之人站在文臣之首,年约五旬,面容清矍,颔下蓄着一把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长髯,身着紫袍金带,腰佩玉钩,通身上下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雍容。
此人名叫司马延年,官居三公之一,总揽朝政大权。
在这座皇城里,他的话,有时比小皇帝的话管用许多。
“太尉说得是。”
御阶下,另一个声音附和道,“此番平乱,全赖李将军运筹帷幄,麾下将士用命,实乃大功一件。”
说话之人站在司马延年身侧,身形微胖,面上总挂着一团和气。
此人姓余名庆,官居门下侍中,是司马延年的心腹。
小皇帝的目光越过满殿大臣,落在武将行列最前面的一人身上。
那人年约三旬,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甲胄未卸,风尘仆仆,一看便是刚从战场上回来的模样。
此人叫李怀瑾,是朝廷的征南将军,亦是此番率军南下平叛的主帅。
“李卿。”
小皇帝开口,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努力扮出成人的沉稳,“此番平乱,李卿劳苦功高,朕……”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
殿中一时寂然,所有人都在等小皇帝把话说完。
“朕欲加封卿为,为车骑将军,如何?”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车骑将军,四方将军中的顶级重号,位仅在大将军与骠骑将军之下,且掌京畿战车与驻防。
这份封赏,不可谓不厚。
然而,司马延年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甚至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极轻极短,像是嗓子不适。
可满殿的议论声,却在这一声咳嗽后戛然而止。
小皇帝的脸色也微微变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司马延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将目光收了回来。
“朕……朕觉得,此事,还需太尉与诸位爱卿商议后,再做定夺。”
第一百六十五章主幼臣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向谁小心地解释:“朕尚且年幼,不通政务。这等大事,还是交由太尉与众爱卿处置,更为妥当。”
殿中又是一阵寂静。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站出来替小皇帝圆场。
群臣中,几位老臣面色难堪,却都默不作声。
他们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前年,御史中丞张伯温上书弹劾司马延年专权,结果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
去年,太常卿王弘当廷指责司马延年越俎代庖,结果被罢官夺职,永不叙用。
今年春,谏议大夫刘知远在朝堂上为某桩人事与司马延年争执了几句。
第二天便被贬出京城,去了江州,结果还死在了香积教的叛乱中。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公然在朝堂上,与司马延年唱反调。
“陛下圣明。”
司马延年微微一笑,朝小皇帝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怀瑾身上,嘴角的笑意不变。
“李将军征战辛苦,理应重赏。只是车骑将军,位高权重,且承护卫京师之责,为朝廷要职,需慎重考量。”
他顿了顿,语气不疾不徐,“况且,北地贼首陈广胜尚未伏诛,南方亦有香积教余孽作乱。”
“眼下正是需要李将军继续建功立业、报效朝廷的时候,若让其困守京师,岂非可惜了这身将才?”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李怀瑾没有开口。
他站在那里,面色如常,仿佛司马延年说的那些话,与他毫无关系。
“司马公言之有理。”
余庆适时开口,“臣以为,李将军可先加封银青光禄大夫,赏赐金帛,以示朝廷恩宠。”
“至于实职,待日后有合适空缺,再做安排。”
司马延年微微颔首。
殿中又是一阵附和之声。
小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在司马延年和余庆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微微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既如此……”
司马延年转过身来,朝皇帝拱手,“陛下以为如何?”
小皇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太尉思虑周全,便依卿所言吧。”
李怀瑾终于有了反应。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如常:“臣,领旨谢恩。”
………
散朝之后,李怀瑾独自走出太极殿。
殿外的寒风迎面扑来,冻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天际线,久久没有挪步。
“将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怀瑾转过身,看见一个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快步走来。
此人姓陆名昭,字子明,是李怀瑾帐下的幕僚,此番随他一同进京。
“子明。”
李怀瑾点了点头,示意他跟上。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沿着宫道朝宫门方向走去。
“将军,司马延年这老贼,欺人太甚。”
陆昭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愤懑,“将军转战千里,浴血厮杀,立的功劳比谁都大,到头来却只得一个虚职和些许金帛,真是……”
“子明。”
李怀瑾打断他,语气平淡,“在京师要言慎。”
陆昭一怔,随即苦笑。
是啊,在京师要言慎行。
玉京城现如今可是司马家的地盘,耳目遍布,谁知道这话会传到那老贼耳中。
“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
“回北地,继续剿匪。”
李怀瑾头也不回,“朝堂上的事,不是我等武将该掺和的。”
陆昭沉默了一瞬,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
李怀瑾走出宫门时,最后一缕夕阳正从西边的天际线落下。
晚霞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暗红,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血。
他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城。
宫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剩一片朦胧的暗影。
他忽然想起,当年随父出征时,父亲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怀瑾,这个朝廷,快散了。”
那时他还年轻,不懂父亲为何会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如今他懂了。
皇帝年幼,权臣当道,朝纲败坏,叛乱是平了一波又一波。
这座巍峨的宫城,已成了空中阁楼,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摇摇欲坠。
一阵寒风吹过,李怀瑾收回目光,打马而去。
蹄声急促,像是在逃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