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这一小股官军当真锋锐。
几名小将依仗坚甲壮马,竟硬生生撞开前排,纵深突入近二十步。
但也仅限于此了。
高昂的这五百先锋精骑,亦是从常备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
前排的缺口刚被撕开,后排便已迅速补上。
左右两翼同时发力,如铁钳般狠狠夹向官军楔形阵的两肋。
更有夜不收从旁辅助,在两侧山坡上居高临下地放冷箭。
片刻之后,两翼合拢,官军的楔形阵被从中截成两段。
阵型一破,各自为战,官军骑兵便是再精锐也挡不住了。
残存的骑兵很快被分割成数小块,四面受敌,退路已绝,已经有了降兵出现。
高昂勒马立于阵后高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困兽之斗’。
以多打少,再加上主将遭受重创,跌落马下,胜负其实早已注定。
他的目光越过遍地尸骸,落在山壁下方,那里聚着场上的第三方。
赵洪被一名亲卫搀扶着,靠在一块岩壁下,断臂处草草裹着层布。
那张瘦脱了相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窝深陷,如果不是其胸口的起伏微弱,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具尸体。
山道上的喊杀声渐渐零落,最后一小撮负隅顽抗的官军骑兵,被乱枪捅下马。
高昂上前,将马槊从吴宪尸身上拔出,甩了甩槊上的血珠,策马走向山壁。
赵洪被亲卫扶着,面如金纸,断臂处草草裹着的麻布已被鲜血浸透。
高昂翻身下马,探了探鼻息,眉头紧拧,从鞍囊中取出些吊命的药物塞进他舌下,又渡了些许真气过去,方才暂时保住了其性命。
这是周世安从秦广烈那儿得来的法子,不过只能气关武者相互间使用,普通人的经脉脆弱,真气渡过去就炸了。
约莫半盏茶功夫,赵洪才稍稍缓过气力,勉强睁开双眼。
从对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高昂得知了三件事:青石口日暮时分才破;官军分出了大量兵马追缴残敌;李长庚率残部往西北方向突围,眼下失散,去向不明。
得知消息后,高昂没敢过多耽搁。
当即先派传令兵,将消息带回大营。
而后又让李成梁率领夜不收打扫战场,收拢俘虏。
自己则带着身受重伤赵洪,和余下兵马,连夜北返,直奔中军而去。
……
两个时辰后,南下大军的中军大营。
帐内烛火通明,行军舆图平铺案上,诸将环立两侧,气氛沉凝。
高昂派来的传令兵刚退下,帐帘犹在晃动,夜半凉风卷入,吹得案前烛火摇曳不定。
薛仁贵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青石口的位置上,半晌没有开口。
帐中诸将皆已阅过军报,神色凝重各异,却不约而同陷入沉寂。
军报上的消息分量太重:青石口失守,赵洪重伤,李长庚去向不明,官军主力正分路追剿残敌。
“情况就是这样。”
薛仁贵终于开口,语气沉滞凝重,“据高昂审讯俘虏得知,吴培公亲率五千精骑追剿李长庚,另分多路偏师北上,四处攻城略地。”
“如今青石口留守兵力,不足万人,主力尽散在关内关外。”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舆图,“而我军眼下距离青石口,只有四十余里。”
帐中一时沉默。
诸将都是久经战阵的人,不需多说,心里都在盘算同一件事。
此番南下,原本的战略依托有二:
一是赵洪、李长庚尚在青石口据守,可为策应;
二是关城险要,易守难攻,可作大军落脚之地。
如今青石口已失,地利尽归敌手;
赵洪和李长庚残部溃散,人和亦不复存在。
若按常规,这一仗已经没有了打下去的理由。
可如果就此退兵,蜀州门户洞开,官军平定蜀州后必然北上。
届时,江临便成前线,再想挡住这六万大军,可就难了。
江临不是蜀州南部,没有这么多地利天险。
当初香积教北上时,几乎就没碰到过关隘之地。
沉默片刻,麴义率先跨步出列,拱手道:“末将有一浅见,愿先行禀述。”
第一百八十六章倍道兼行
得到准许后,他走近舆图,沉声道:“吴培公亲领主力追剿李长庚,又分遣偏师北上,足见其全然不知我军南下动向,如今是敌明我暗。”
“而青石口的守军不足万人,且城破不过数个时辰,城防定未修补。”
“若我军今夜倍道兼程,轻装疾行,明日,或许便可兵临城下。”
高顺听后,随即沉身出列:“末将附议。”
“官军兵力分散,我军若能打一个措手不及,胜算极大。”
“如若不然,此番南下便只能打道回府,将蜀州拱手让给对方了。”
帐中诸将两两对视,皆默然颔首,无人出言反驳。
众人心中俱是透亮,这已是眼下唯一破局生路。
薛仁贵目光缓缓扫过帐下诸将,沉凝颔首:“我意亦是如此。既诸君都无异议,那便依此行事吧。”
说罢霍然起身,声传令旨:“众将听令,即刻整军!”
“帐篷、粮车、重甲器物等,一概交由辅兵收拢整理,随后缓缓跟进。”
“战兵只携三日干粮,连夜轻装疾行,务于明日黄昏前,直抵青石口!”
话音落罢,帐内甲叶铿锵齐鸣,诸将齐齐起身肃立领命。
薛仁贵拔出腰间佩剑,正是周世安临行前亲授的那柄。
他声调不高,却沉稳压下帐中所有私语杂声:“诸位,这一战关系南征成败、蜀州安危,还望我等能同心协力,共度此关!”
“谨遵将令!”
帐帘掀开,冷风灌入。
众将鱼贯而出,各返本营传令。
顷刻间,偌大营寨喧嚣大起。
熟睡的辅兵被急急唤起,手忙脚乱清点收拢辎重粮草;
战兵自辎重车取下箭囊兵刃,将干粮揣入怀中,有人边走边撕扯干饼,来不及细嚼便匆匆下咽。
不知为何,今夜的月色格外明亮。
随着月色渐起,山道上蜿蜒的火把长龙,也开始缓缓向南移动。
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汇成一道,在山谷间轰鸣不息。
……
同一轮冷月之下,蜀州南部的山野间,另一场追逃仍在继续。
李长庚已不知奔逃了多少时辰。
从日暮时分青石口城破,到月上中天,再到现如今的月影西沉。
胯下战马早已累毙,索性弃马步行。
肩胛为流矢所创,虽草草裹伤,每奔走一步依旧鲜血渗溢,浸透半边袍衫,触目殷红。
身后追兵火把始终悬在视野尽头,不远不近。
如饥鹰兀鹫蛰伏尾随,静静等着猎物耗尽力气,束手待毙。
一路奔逃下来,尚能紧随左右的亲卫,已不足百人。
前方山道陡然分作两岔,左路隐入深山密林,右路直通北方山脊。
若能翻越山梁,便可暂脱追兵,遁往蜀州腹地另一处据点。
李长庚喘着粗气,望向两条岔道,忽然停下脚步道:“你们走吧,分开走,能活一个算一个。”
亲卫们纷纷摇头。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中响起:“渠帅,咱自从起事就跟了您,若这时候先走,还不如就地了结来得痛快。”
李长庚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不过,眼下可没工夫感伤。
一道锐啸破空而来,身为武者的李长庚本能闪避,奈何连日鏖战、身负重伤,身形终究慢了半拍。
箭矢穿透甲胄缝隙,精准钉入另一处肩胛。
随着闷哼一声,李长庚踉跄半步,单膝跪地。
“渠帅!”
亲卫们齐齐拔刀,将他护在中央,朝箭矢来处怒目而视。
后方官道之上,数百官军轻骑已追至百步之内。
一骑缓步踱出阵列,马上老将年约五旬,面庞方正,须发花白,手中雕弓的弓弦兀自微微颤动。
正是朝廷征西将军、西路军主帅吴培公。
他身后尘土飞扬,大队步军正络绎赶来,黑压压漫铺官道。
李长庚缓缓站起身来,折断肩胛上露出的半截箭杆,随手丢在地上。
百步之距,对精骑而言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工夫。
以数十残兵对数百精骑,便是傻子也知道结果。
他缓缓环顾周身,目光一一扫过众亲卫的脸庞。
人人满面血污、身形疲惫,眼底却无半分退志和怯意。
李长庚苦笑一声,沉声道:“也罢!”
“男儿宁当横刀死,岂能屈膝求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