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马蹄声如跗骨之蛆,时远时近,却从未断绝。
背上不知何时添了好几处箭伤,箭杆在颠簸中反复撕扯着皮肉,血顺着甲缝往下淌,将马鞍染得湿滑黏腻。
吴培公伏在他身前的马背上,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还有多远……”嘶哑的声音从马背传来。
孙侗低头,只见吴培公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浑浊的双眼中,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
“快到了。”
孙侗哑着嗓子应道:“将军,再撑一撑,马上就到了。”
吴培公没再言语。此刻他连说话的力气都已欠奉。
身后马蹄声骤然逼近。
孙侗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他不用回头便知道,那是敌军的轻骑。
这些轻骑已经尾随了他们许久,每逢弯道时,距离拉近,便是一阵冷箭。
亲卫营有大半都是因而死,惨叫声在晨雾中不时响起,像是催命的更鼓。
“到底还有几里!”
孙侗嘶声问向身旁仅存的亲卫。
“三里!”
那亲卫声音都在发颤,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
“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南门了!”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从斜后方破空而至,正中那亲卫胯下战马的后腿。
战马悲嘶一声,前蹄跪倒,将骑手狠狠掀飞。
那亲卫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尚未爬起,第二支箭已贯穿他的咽喉。
孙侗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死死攥着缰绳,双腿夹紧马腹,催动胯下战马拼尽全力向前狂奔。
仅存的三骑亲卫紧紧贴在他左右,替他挡住两侧射来的冷箭。
没过多久,又一名亲卫中箭落马。
晨雾越来越淡。
前方的山梁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官道两侧的树木飞速后退,马蹄踏在碎石上好似溅出了火星。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呼啸,最后一名亲卫忽然策马横移,拦在了路中间。
“将军!快走!”
话音未落,那亲卫嘶哑的吼声被弓弦的嗡鸣淹没。
七八支箭矢同时贯穿他的后心,整个人被钉在马背上,战马兀自驮着他向前冲了数十步,方才轰然倒地。
孙侗咬碎了后槽牙。
他顾不上悲痛,也顾不上愤怒。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吴培公活着送进城。
山梁已近在咫尺。
拐过最后一道弯后,青石口南门的轮廓,终于在晨雾中浮现。
昨日那场大战的痕迹仍在:城门外到处都散落着折断的云梯、碎裂的冲车轮轴,以及来不及收殓的尸首。
“开门!”
孙侗嘶声厉吼,声音在晨雾中远远传开,“征西将军回城!快开城门!”
城头守军慌忙探身张望。
只望见城下一骑狂奔而来,远处还有大队骑兵紧随其后。
马上两人,一人浑身浴血状若疯魔,另一人伏在马背上生死不知。
守城将领定睛看了许久,才借着衣甲认出二人:“是将军!快开门!”
厚重的包铁城门在刺耳的呻吟声中缓缓推开一道缝隙,仅容单骑通过。
孙侗猛夹马腹,战马长嘶着冲进门缝。
就在此时,身后弓弦声再响。
李成梁的箭。
箭镞上裹挟着一层浓郁气血,擦着尚未完全闭合的门缝钻了进来。
孙侗几乎是本能地向左侧身,避开了要害,但还是没能彻底躲过。
箭镞穿透甲胄,没入肩胛。
他闷哼一声,身形在马上晃了晃,死死勒住缰绳没有坠马。
城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箭矢钉在门板上,发出密如鼓点的撞击声。
“将军!”
孙侗翻身下马,脚刚落地便是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众人这才看清,他背上不知何时已有了七八支折断的箭杆,甲胄上的血垢层层叠叠,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受伤如此严重,孙侗却仍撑着最后一口气,指向马背上昏迷不醒的吴培公。
“救……救将军……”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软倒下去,再无声息。
守军们七手八脚地涌上前去,有人去扶孙侗,有人去扶吴培公,城门口顿时乱作一团。
留守青石口的守将姓韩名靖,年约三旬,生得浓眉阔面,颔下一把短髯修剪得齐整利落。
其官职不高,仅是个都尉,但却是吴培公麾下最信任的部将之一,否则也不会被委以留守重任。
然而此刻,这位韩都尉站在城门口,望着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的主帅和副帅,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是一片空白。
“快,快去传军医!”
“把城门堵死!所有沙袋都搬过来!”
“派人去城头盯着,若有敌军靠近,即刻擂鼓示警!”
韩靖连声下令,额头上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
他不是没打过仗,可主副帅同时重伤昏迷,这等局面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军医很快赶到,蹲在吴培公身旁查验伤势,脸色越来越凝重。
“如何?”韩靖急忙问道。
“箭创极深,伤及肺腑,加之失血过多,能救回来的希望……比较渺茫。”
韩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下意识看向孙侗,想问问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见对方同样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两个能拿主意的人,一个都醒不了。
韩靖狠狠搓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城中尚有数千守军,粮草还算充足,只要能撑上一段时间,等各路偏师回援,便能稳住局面。
对,先守住城。
守住城就还有机会。
正当他在心中反复念叨着这句话时,城头上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号角声。
韩靖心头一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头。
晨雾已散了大半。
视野尽头的官道上,不知何时已立起了数面旗帜。
旗帜之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正鱼贯而出。
刀盾兵在前,长枪兵居中,弓弩手分列两翼,队列严整,步伐稳健,沿着官道朝青石口方向滚滚涌来。
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韩靖不由喉咙发干,手心全是冷汗。
“擂鼓!”
回过神来的他嘶声厉吼,声音在城头上炸开,“全军上城!快!”
周围的守军方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冲向各自的位置。
第一百九十一章势如破竹
旷野之上,薛仁贵麾下大军尽数压境而来。
城头官军慌忙奔上垛口御敌,人人面色紧绷,心神惶然,目光却皆不由自主瞥向城墙几处残破缺口。
那是昨日青石口城破时,投石机留下的杰作。
最大的一道豁口宽逾三丈,碎石瓦砾堆了半人高。
吴培公急于追击贼军残部,只来得及用沙袋和木栅草草填补。
守将韩靖站在城楼上,手心全是冷汗。
他凝神遥望城外那道滚滚逼近的黑色洪流,心中暗自强定心神,暗自宽慰城北城垣尚且完好,敌军远道奔袭,未必洞悉其余三面城防虚实。
只需抵住首轮猛攻,静待后方援军驰援,尚且尚有一线生机。
可城下大军行进之势,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所有念想。
浩浩荡荡人马沿途自然分兵数路,刻意绕开稳固北城,直扑城墙各处破损豁口。
青石口沦陷的原因,薛仁贵已从李长庚口中得知,自然是知晓这点。
转瞬之间,先登死士列阵而出,三千弩手分列六排,强弩平举,寒矢如林,朝着城头轮番倾泻箭雨,漫天箭矢压得垛口守军抬不起分毫头颅。
高昂一骑当先,直冲正中最大豁口。
手中马槊裹挟千钧巨力,轰然劈向拦路木栅,木屑碎木四下飞迸。
他一声暴喝,策马踏过瓦砾废墟,身后五百精锐铁骑紧随而入,铁蹄踏踏震彻街巷,声势骇人。
几乎同一时刻,马超统领左路骑军亦自豁口杀入城关。
紧随其后,高顺陷阵营、各路精锐相继入城。
失去了城墙的依托,两侧守军便如摆设,根本拦不住大军长驱直入。
城中残余守军仓促聚兵巷战,却难成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