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前任张伯温,因弹劾司马延年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
再往前数,谏议大夫刘知远因为与司马延年争执几句,被贬出京城,死在香积教叛乱中。
御史台沉寂了太久,陆崇上任不过月余,一直没有大的动作。
现在他站出来了。
“蜀州之失,固然是贼寇猖獗,亦是人谋不臧。”
陆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去岁汉州陷落时,朝中便有人主张即刻发兵平叛。”
“然太尉以‘北境未宁、天寒难行’为由,将此事暂且搁置。”
“彼时若能调集精兵,趁贼寇立足未稳之际一举荡平,何至于有今日大军惨败,两州尽失之祸?”
他转向司马延年,语速不疾不徐:“臣并非要追究谁的责任,只是大军覆没,总该有人站出来说清楚。”
殿中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司马延年没有立刻开口。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甚至能猜到陆崇身后站着的是哪几人,无非就是朝中那几个不满他专权的老臣。
但他也察觉出,陆崇弹劾的措辞并不算狠,只是把“搁置出兵”这件事点了出来,没有往其他方向引。
这说明对方也在试探,看他的反应,也看朝堂上的风向。
“陆中丞所言,确属实情。”
司马延年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殿的嘈杂:“去岁汉州失陷,本尉判断天寒地冻不宜行军,且北境和东面都有战事吃紧,决定暂缓出兵。”
“如今看来,这个判断虽有当时的形势依据,却低估了贼寇扩张之速。”
他没有推卸,也没有辩解,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认了。
这让陆崇有些意外。
他本想等对方拒绝或辩解,再进一步质问。
却没想到,对方竟主动揽下了这个的责任。
再往上追究,就不是弹劾而是清算了。
而清算司马延年,在眼下这个关口,恐怕满朝文武没有几人敢跟上。
陆崇沉默了一瞬,正欲再开口,司马延年却抢先开口,面向小皇帝,声如沉钟道:
“臣以为,眼下当务之急并非追责,而是应对。贼军主力既在蜀州,汉州老巢必定兵力空虚。”
“臣请即刻传檄永、肃、湘三州,让其调集兵马先行围剿,同时催促北军派兵回京,若战事有需,可从子午关发兵,直捣汉州腹地。”
陆崇见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然退回御史行列。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无人再出列附议弹劾。
司马延年已经把该认的认了,该办的事也都想好了,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不识大体。
余庆适时出列,拱手道:“臣附议。如今贼寇势大,非一州一郡可制。唯有三路进剿,方可一举奠定胜局。”
紧接着,兵部尚书也出列附议。
然后是户部尚书、刑部侍郎……一个接一个,朝堂上的声音迅速统一成一片附和。
小皇帝看着这一切,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已经习惯了,太尉说行,满朝文武就说行。
母后说得对,不用急着开口,他们自己会替太尉说完。
第一百九十九章朝堂暗涌,计虑兵戈
“既如此,”
小皇帝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一些,“便依太尉所提。命永、肃、湘三州即刻调兵,不得有误。”
“臣领旨。”
兵部尚书应声出列,躬身接过拟旨的差事。
此人和余庆一样,是太尉一系的核心人物,此刻自是积极响应。
司马延年立于殿前,老神在在,看不出丝毫慌乱。
余庆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御史台那几排。
陆崇已经退回去了,其余几个御史也都低着头,没人再出列。
他收回目光,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明公说得对,不过是桩小小的决策失误,无非丢些面皮,动不了筋骨。
散朝的钟声悠悠响起,群臣鱼贯退出太极殿。
陆崇独自走在最后,袍角被殿外的晨风掀起,又落下。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还未升到中天,却已被层层云翳遮得严严实实。
几个年轻御史等在宫门外,见他出来,纷纷迎上前去。
陆崇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言,旋即快步离去。
由于今日弹劾司马延年的举动,除御史之外,没人敢凑到他近前。
直到出了宫门,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才从后面走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老臣姓谢,是太常寺的一位老主簿,在朝中没什么实权。
却因年纪大、见得多,偶尔也有人说他是“活着的本朝纪年”。
“仲明啊。”
谢主簿的声音沙哑低沉,
“你当廷弹劾的样子,让老夫想起了十年前的张伯温。”
陆崇脚步微微一顿。
“张公当年也是这般,认定了理便不回头。”
谢主簿叹了口气,“如今在哪?岭南的瘴气重,去年便有人传他身子不行了。”
“谢公的意思,是让晚辈闭嘴?”
“老夫的意思是,弹劾和打仗一样,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谢主簿摇了摇头:“这种事情急不得。”
陆崇摇摇头道:“急不急的,总得有人先开口。”
“况且监察奏事是吾本职所在,若是连口都开不了,这御史中丞不当也罢。”
老臣闻言,摇摇头道:“话虽如此,可司马延年权倾朝野,今日之后,你在朝中的处境怕是会很艰难。”
“艰难又如何?御史本就不能和朝臣走得太近。”
陆崇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况且这件事还没完呢。三路进剿若胜了,自是皆大欢喜。可若败了,这账总要算的。”
老臣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可要是真败了,朝廷丢的就不止是蜀州了。”
陆崇没有再说话。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最终在一处巷角分道扬镳。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岷山郡守府。
周世安对玉京城中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
此刻他正坐在偏厅里,手中捏着一份刚送到的捷报。
捷报来自斜阳关,是程不识亲笔所写。
字迹一如他这个人,规整端严,一笔一划都不见潦草。
上面详细禀报了斜阳关一战的经过:永州刺史刘章玉率一万兵马攻关,连日猛攻,守军倚城固守,毙伤无数。
后趁天降大雨、敌军溃退之际,出城追击,大获全胜。
永州军折损大半,攻城器械尽失,此刻已灰溜溜的退回了营川。
想来短时间内,应是无力再来犯了。
周世安放下捷报,眉头逐渐舒展。
程不识确实不负“不败将军”之名,这一仗打得稳当,没出什么纰漏。
斜阳关暂时无忧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思绪收回,转而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蜀州那边的战报,早在两天前就已经传了回来。
结果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料,薛仁贵打得确实漂亮,蜀州大半已入彀中。
不过这一回,倒是暴露出了两个新问题。
其一是兵种。
汉州是盆地,多山多平原,因此没有组建水师的必要。
但从蜀州往南开始,江河渐密,湘江更是宽逾三里。
此番西路军主力,便是以水师强渡得手。
而崔瑾困守湘江水寨,薛仁贵一时也奈何不得。
往后若要继续南下,水师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其二是兵力。
拿下蜀州之后,地盘大了,防线也长了。
斜阳关、崤谷关、江临、蜀州各处都要分兵驻守,眼下全部家底拢共不到两万五,机动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两万。
而朝廷那边,光是西路军的偏师就有五六万之众,若再调重兵来犯,这点人肯定不够用。
眼下寒冬已过,朝廷的反扑随时可能到来,必须抓紧扩军。
将领倒是不缺。
薛仁贵、高昂、麴义、高顺、马超、赵云、高长恭、高行周,哪一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但兵马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就算有陷阵之志和先登之志两项本纪加持,扩军也需要时间和底子。
不过说起来,常备军至今还没有任何兵卡加持。
周世安搁下茶盏,心念微动。
久违的淡金色光幕在眼前浮现。
【姓名:周世安(未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