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没有对外明说,但这一点,稍知局势者皆能猜到。
毕竟,坐据汉州却拿不下子午关,相当于命门一直捏在别人手里。
“继续。”
“罪人斗胆建言,眼下朝廷大军新败,消息应当还未传至子午关。将军何不派人伪装成兵败的溃卒,赚开城门?”
沈鹤顿了顿,语速不疾不徐,“罪人不才,在韩帅帐下时,掌管文书往来。”
“对于子午关内的驻防兵力、换岗时辰、旗号暗语,皆略知一二。”
“此外,罪人还能为将军在边军降卒中,物色一些适合的人选,让这出戏演得更加真实。”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周世安思虑片刻,微微颔首。
这法子若是真的,说不定真能成。
只要骗开城门,区区五千守军,无论如何也翻不起浪花来。
就算骗不开,试上一试,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但他还是看向沈鹤,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你是朝廷的随军主簿,吃着朝廷俸禄,为何要替我出主意?”
沈鹤先是沉默了一瞬,旋即坦然道:“在下不想死。”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躲闪:“在下出身寒门,寒窗苦读十余载,好不容易才熬出点头来,若是就这么死了,实在不甘心。”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罪人在辅兵营修了几日城墙,见将军治下军纪严明,粮无克扣,饷无亏欠。”
“而大吴如今又是天灾不断,人祸丛生,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权臣把持朝纲,已是气数将尽、大厦将倾之兆!”
“因此,在下觉得,跟着将军干,比跟着朝廷干或许更有前途。”
周世安听完,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他过了这一关。
“行。此事若成,你便留在李儒手下,先做个抄书文吏。”
第二百一十五章伪作败卒,赚取城门
交代完,周世安旋即便召来诸将商议。
将诈城的计划和盘托出后,众将神色各异。
高昂率先拍案叫绝:“妙啊!只要能赚开城门,区区几千守军,不足为虑!”
薛仁贵却沉吟片刻,看向沈鹤道:“你可知子午关守将是何人?性情如何?可会轻易中计?”
沈鹤拱手答道:“回将军,子午关守将姓曹名骏,已年近五旬,曾在边军待过几年,性情上有些优柔寡断。”
“我等只要把戏做足,不怕他不上当。”
“好。”
薛仁贵点点头,转向周世安抱拳道,“主公,末将以为此计可行。”
“既然守将优柔寡断,边军那边最好能选一位脾气火爆的将领,或许能有奇效。”
“不过我军这边的人选,须得心思缜密,不可冒进。”
周世安颔首:“既是用诈,所遣之人必得胆大心细。”
“子午关是眼下的重中之重,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安排,子龙从旁协助,务必将每一个细节落到实处。”
“末将领命!”
二人抱拳领命道。
……
次日,沈鹤便从边军降卒中,物色了一批合适的人选。
他在韩戎帐下掌管文书时,与各级将领有过不少往来,对哪些人机灵、哪些人可用,能做到心中有数。
挑出来的人不多,只有十余个,多了怕不好掌控。
且这十余个,也不是乱挑的,其中大半都和曹骏有过一面之缘。
尤其是一名叫刘奎的校尉,其人脾气暴躁,当初在子午关时,曾因一些小事和曹骏有过争执。
人选既定,薛仁贵也随之定下了三路分兵的方略:
赵云率五百精骑,换穿北军衣甲,扮作溃兵打头阵,让刘奎等人混在队前,充作熟脸;
高昂率一千精骑保持距离尾随,城门得手便火速跟进,若被识破则接应赵云等人回撤;
薛仁贵亲率三千兵马,在最后方压阵,只待控住城门便全力冲锋。
三千已是极限,再多便难以隐匿行踪。
……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天色未明,五百轻骑便已在城北门外悄然列队。
赵云卸了银甲,换上一身北军都头的札甲,还刻意弄了个灰头土脸。
沈鹤与刘奎等人紧跟在他身侧。
由于此番是轻装简行,不似朝廷大军那般拖沓。
先头只用了五日,便抵达了目的地,一边休整,一边等待后方主力。
第六日傍晚,暮色将暗未暗。
子午关城头上,已经点起了少量火把,在晚风中摇摇欲坠。
守关的士卒抱着长矛,缩在垛口后偷懒。
由于周世安还没腾出手来,收复丢失的岷北三县,所以大军战败的消息,目前还未传到子午关。
以至于自从大军出关南下后,关城中的气氛,便一日比一日懈怠。
一个年轻士卒正抱着长矛打盹,忽然被身旁的同伴推了一把。
“喂,别睡了,看那边。”
年轻士卒揉揉眼,顺着同伴手指的方向,望向官道尽头。
暮色笼罩的旷野上,一蓬尘土正贴着地面翻涌。
尘土之前,是一队衣甲残破的骑兵,约莫四五百骑,旗帜歪斜,跑得甚是狼狈。
当先那面旗,歪歪扭扭地挂在旗杆上,却仍能辨出是边军的旗号。
看清楚旗帜后,年轻士卒不由惊声喊道:“那不是边军的旗号吗,难道出事了?快去禀报将军!”
不多时,守将曹骏便匆匆登上城楼。
他年近五旬,须发已见花白,一边走一边系着甲胄的系带,显是刚从营房中被叫醒。
身后跟着几名亲卫,个个神色紧张。
曹骏手扶垛口,眯起眼望向城下。
那队人马,已到了关前百步之外。
为首的几骑勒住缰绳,战马口吐白沫,显然奔袭已久。
当先一人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关下,仰头喊道:“曹将军可在城上?”
曹骏借着火光打量此人,身着北军校尉的札甲,满脸血污尘土,看不清本来面目。
但他身侧还跟着一人,曹骏定睛一看,竟是有些面熟。
“沈主簿?”
沈鹤在马上拱了拱手,声音沙哑中透着疲惫:“曹将军,别来无恙。”
见真是熟人,曹骏不由探身向下望,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会在这儿?”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沈鹤周围,那些衣衫褴褛的骑士。
这一扫,眉头皱得更紧了。
有好几张熟悉面孔,都是韩戎帐下的将校。
当初大军出关时,他曾在送行宴上见过。
“你们怎得这副模样?”
曹骏的声音沉了几分,“韩帅呢?大军呢?”
沈鹤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身旁那名满脸横肉的校尉刘奎,却好似已按捺不住,上前仰头吼道:“败了!大军兵败了!”
这一嗓子在暮色中炸开,城头上顿时一阵骚动。
守关的士卒们面面相觑,执矛的手都不自觉收紧了。
“胡说八道!”
曹骏厉声喝道,脸色骤然铁青,“韩帅领十万大军南下,这才多少时日,怎会……”
“曹将军。”
沈鹤抬手按住身旁躁动的同袍,抬起头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清瘦的面孔上沾满血污烟尘,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此事千真万确。”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大军攻岷山郡城,连日血战不下。”
“贼寇趁夜突袭大营,禁军先溃了,连带着冲乱了边军的阵脚。”
“韩帅亲自上前弹压,不幸陷在了乱军之中。”
曹骏闻言如遭雷击,双手死死攥住垛口的条石,指节捏得发白。
那可是十万兵马!
还都是最精锐的边军与禁军,这冲击着实有点大。
可眼下城外的情形,那些熟悉的面孔,无一不印证着对方所说。
就在其犹豫之际,刘奎再次仰头催促道:“曹骏!大军兵败,我等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几日都没敢歇眼。”
“你有什么话,就不能等进去了再问吗?”
“曹将军,”
沈鹤接过话头,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恳切,“弟兄们确实是人困马乏,还有伤员急需救治。其余的等进关后,我等详谈吧。”
曹骏仍沉浸在大军兵败的消息中,心绪烦杂,未多想便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道: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