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嵩也站起身,拱手还礼:“张先生慢走。”
张裕哪有心思寒暄,匆匆拱了拱手,转身掀帘而去。
竹帘在他身后哗啦作响,萧嵩重新坐下,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上。
……
与此同时,礼部议事厅里,正式的议和磋商仍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冯道与景昭武就战俘赎金的具体数目,已经磨了整整五日。
从普通士卒的折粮数目,到校尉的折银数目,从分批交割的期限,到交割方式,每一项都争得面红耳赤。
李儒与屈平则就互市章程,反复交换意见。
榷场的选址、税赋的比例、禁售货物的清单,条分缕析,逐字逐句地推敲。
除了张裕那封八百里加急的书信外,一切照旧,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
七日后,楚国,春申君府邸。
夜色已深,书房的烛火已经快要燃尽,跳动的火光将熊烈粗犷的轮廓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封刚从南边送来的加急密信,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信上写得很明白:荀浚没死,还能换回五万俘虏。条件是云中郡。
在熊烈眼中,云中郡其实是块鸟不拉屎的飞地。
不但捞不着什么好处,还得承担边防职责。
若是换做国内的封君,换了也就换了。
可问题是,这回是跟敌人换。
这样一来,不就成了割地求和了吗?
若传出去,他熊烈的脸往哪儿搁呀?
正当熊烈思索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君上还没歇?”
门被推开,一个青衫文士走了进来。
来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颔下三缕短须修得齐整,手里提着一盏纱灯,灯苗在夜风里晃了两晃。
这人叫范允,字子豫,跟了熊烈快二十年,是春申君帐下头一号谋士。
熊烈见是他,紧皱的眉头稍稍松了几分。
他把信递过去,闷声道:“你看看吧。张裕从玉京送来的。”
范允接过信,凑到烛火前细看。
信不长,几行字的事。
他的眉头先是拧了起来,但读到“五万俘虏一并归还”时,那拧着的眉头又慢慢舒展开了。
将信纸搁回案上,范允语气平淡道:“这条件,其实还算公道。”
“公道?”
熊烈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这可是割地!”
“若真应了,旁人该如何看待?割地求和,卖土赎将,寡人这脸往哪搁?”
范允没急着答。
他撩起袍角在熊烈对面坐下,将纱灯搁在案角,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君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脸面这东西,是太平年景的锦上添花,不是存亡关头该惦记的事。”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荀浚不但是君上的岳丈,还是我等唯一的神关武者,掌握着兵家秘术。”
“这五万俘虏也不是普通百姓,而是经过调教后的兵士。这两样加在一起,远比一块穷苦贫瘠的飞地值钱。”
“君上心里也清楚,云中郡下辖不过六县,人丁区区数万,每年收上来的赋税,连驻军开销都盖不住。”
“按当前的形势,留在手里毫无益处,不如拿来换取实际利益。”
第二百六十七章天命警兆,固本安邦
熊烈听完沉默半晌,没有接话。
范允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跟了几十年,他太了解这位主了。
账不是算不过来,是咽不下那口气。
“那楚皇那边呢……”
熊烈果然换了个话头,声音沉闷道:“前脚申饬诏刚到,措辞你也看了。后脚我就割地,这罪名还不得坐实了?”
范允闻言,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这一点,君上是该考虑。不过这事并非没有先例。”
他伸出一根手指:“当年先帝在位时,秦楚交战,先帝被秦军围于穰城,粮尽援绝。最后怎么解的围?”
“不正是割让了商於以北之地,才换得一条生路吗?”
范允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继续道:“再往前,太祖皇帝在位时,昭烈君与齐争淮北,结果三战三败。”
“后来不得已遣使求和,割了泗上三邑,换回被俘的五万兵马。”
“正是靠这五万人,才有机会在次年夺回泗上,鼎定淮北。到如今,国内谁不赞他一句‘能屈能伸’?”
收回手指,范允平静地看着熊烈:“先帝是楚室先君,昭烈君的后人眼下还是封君。”
“他们都割过地,当时虽有些闲言碎语,可如今谁又敢说他们的不是?”
熊烈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我此番南下本就是擅自出兵,已经恶了楚皇……”
“正因为恶了楚皇,才更要保住手里的筹码。”
范允打断他的话,语气难得重了几分:“君上且细想。”
“楚皇为什么下旨申饬?当真是因为你擅自出兵?”
“北边那几位封君,年年跟秦齐交战,今日占一城,明日丢一地,可曾见过有一道申饬诏?”
熊烈愣住了。
“楚皇申饬的不是君上出兵,是兵败。”
范允一字一顿,“你损兵折将,元气大伤,他才有底气申饬。”
“若是君上兵强马壮,楚皇又岂会多言?说到底,强则制人,弱则受制于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等荀浚回来,君上便重新有了神关坐镇;五万精锐回来,底子便恢复了近半。”
“如此一来,就算楚皇想找借口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再说,云中郡本就是八十年前从吴人手里抢来的,如今物归原主,说出去未必有多难听。”
“朝中那边,多使些银钱打点打点,自然会有人替君上说话。”
“这种事有先例可循,又不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况且只要君上能保存实力,日后说不定有机会将其夺回。”
熊烈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又跳,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在烛台上凝成一滩。
他就那么盯着那滩蜡油出神,半天没吭声。
范允也不催,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
良久,熊烈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先退下吧。容我再想想。”
范允也不再多说,起身拱了拱手,提着纱灯退了出去。
门扉合拢,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烛火猛晃了一下又稳住。
熊烈独自坐在案后,久久不语。
……
玉京,皇宫。
夜已经很深了。
寝殿里炭火烧得正旺,床帷低垂,许清涟已沉沉睡去。
周世安躺在榻上,意识却渐渐沉入了一片迷蒙的雾气之中。
脚下是青石板路,很滑。
天上飘着瓢泼大雨,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一道灰色的长线横在地平线上。
似是一道堤坝。
应该是夯土所筑,很高,堤面上长满了杂草。
堤坝两侧是成片的房屋与田地,灰瓦土墙,田里的青苗刚没过脚踝。
就在周世安纳闷,自己为何会在此地时,脚下突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震动。
他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那道堤坝,正发出隆隆的巨响。
没过多久,堤身便开始疯狂震颤,夯土层层酥碎,逐渐崩解!
刚开始还是一点点崩解,没过几息,便成了整段整段地垮塌。
刹那间,积蓄的洪水倾泻而出,奔腾咆哮,势不可挡。
下方的良田首当其冲。
刚没过脚踝的青苗,转瞬被吞没、碾碎,连带着松软的田土,被一并卷走。
水流急速蔓延,推着层层叠叠的浪头涌向两岸的村落。
灰瓦土墙的民房,在洪水面前不堪一击。
水流撞在屋墙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土墙瞬间泡软、开裂、坍塌。
一座座民居应声倾覆,木梁、瓦片等,尽数漂浮在黄浊水面,随波翻滚漂流。
方才还安宁祥和的乡野良田,瞬息便沦为了人间泽国!
有妇人冲出屋外往高处跑,但下一刻,便被洪水卷走。
有青壮爬上屋顶后无路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洪水一寸寸漫过房梁。
还有孩童在泥水里挣扎,伸出的手什么都抓不到。
周世安想冲过去拉一把,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地底的震颤久久未歇,他的耳边尽是洪水咆哮、土木崩裂的轰鸣,混着四周百姓传来的绝望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