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是官军的,密密麻麻,横七竖八。
后来周世安才知道,城门虽然被撞开了,但门洞后面早就提前筑了一道内墙。
其上留有小孔,冲到门口的官军还没反应过来,就直接被射成了刺猬。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他只是靠在墙垛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官军大营的方向,篝火点点,连绵数里。
第二天,总算是熬过去了。
周世安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
接下来的几日,日日如此。
官军每日辰时列阵攻城,直到酉时日落,方才鸣金收兵。
城头一时之间,俨然成了一处血肉磨坊。
第二日,左曲战死七人,伤十二人。
第三日,战死十三人,伤二十一人。
第四日,战死十一人,伤十七人。
等到第五日的时候,活下来的几乎是人人带伤,士气也愈发低迷。
当然,作为进攻方的官军伤亡更重。
城下堆积的尸体层层叠叠,难以计数,甚至已经开始腐臭了。
每日鸣金收兵之后,周世安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点部众人数上报。
第二件事,便是寻一处僻静之地站桩修炼。
这般连日的高强度厮杀,竟让他的修炼速度比平日快了许多。
许是因气血在战场中不断调动、运转的缘故。
到了第五日夜里,他已然隐隐触碰到了精关中品的门槛。
第四十六章撤军
攻城第五日,傍晚。
官军大营。
中军帐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老长。
吴培公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这几日的伤亡统计。
帐内还坐着七八个人,都是随军的偏将、都尉,还有几个汉元郡的本地将领。
帐内寂静无声,气氛莫名的有些压抑沉闷。
“第五天了。”
吴培公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阵亡将士五千七百余,伤者近万。攻城器械更是损毁大半,军中的士气……想必诸位心里也都有数。”
“事已至此。都说说吧,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帐中一片沉默。
半晌,才有人硬着头皮开口道:“将军,我等的伤亡虽重,但城里的贼军想必也好不到哪去,说不定也快撑不住了。”
“近日攻城时,城头的箭雨明显稀了许多,砸下来的滚木也没之前多了。”
说话之人是汉元郡都尉陈子阳,也是在场的汉州守军中,地位最高的一位将领。
汉元郡作为汉州中枢,其郡属都尉比旁的要高出一级。
再往上就是汉州太守了,不过其要坐镇中枢,显然不会在这前线的军帐中。
吴培公闻言,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微微一叹。
他一早就看出来了,汉州守军心思跟自己不太一样。
他们一心想要拿下江临,甚至反推蜀州。
这也正常,毕竟对方是有守土之责的。
江临郡失守,虽说是因为贼军势大,不得不避其锋芒。
但朝廷要是真的追究起来,作为守军,有守土之责的汉州将领们,显然要吃挂落。
其次,则是汉州守军们有着后顾之忧。
香积教贼军来势汹汹,西路大军在时,这群反贼实力不济,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但若是西路大军一走,贼寇们搞不好会再次趁虚而入!
再者,如果真能够拿回江临郡,甚至反推蜀州,对于汉州守军来说,哪怕只是从旁协助,也是大功一件。
至于南下江州,擒拿贼首?
那是西路大军的事,跟汉州将领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又没有接到调令。
不过吴培公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瞥了一眼自己的副将。
后者立马会意,上前一步,开口道:“陈都尉此言差矣。”
“我等前来,是奉旨讨贼,首要任务是收复江州,捉拿贼首徐江波。”
“这是朝廷的意思,也是大军南下的根本原因。”
“在江临城打了这么久,损兵折将暂不说,光时日就已经耽搁了不少。”
“若是再这样耗下去,江州那边如果出了变故,谁能担这个责?”
此言一出,陈子阳顿时脸色微沉,无话可说。
“行了。”
吴培公见状,这才起身摆手,止住了两人的争论。
“陈都尉所言,不无道理。”
他缓缓道:“这几日攻城,贼军的伤亡确实不小。城头的箭雨稀了,滚木石也少了,这是明摆着的事。”
陈子阳听后,面色稍霁。
却不料吴培公话锋一转:“但周副将说的也是实情。”
“西路大军奉旨南下,首要任务是擒拿贼首,光复江州,不是死磕江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朝廷的文书,一日三封地往营里送。”
“诸位虽未亲见,想来也能猜出几分缘由。”
说到这时,吴培公微微叹了口气:“时不我待啊。”
……
翌日清晨。
周世安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官军大营。
晨雾中,那座连绵数里的营寨,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
营门大开,一队队士卒鱼贯而出,在营外汇集成一道道人流,朝北而去。
辎重车、粮草车,排成长队,吱呀吱呀地滚动。
旌旗收卷,戈矛成捆,被驮马拖着走。
“这是……撤了?”
周虎站在他旁边,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周世安眯着眼看了许久,缓缓点头:“看样子是撤了。”
“真的撤了?”
周虎还是不敢相信,“打了这么多天,死了那么多人,就这样白白撤了?”
周世安没有回答,他此刻正在回忆李儒前几日说过的话。
“朝廷那边,未必会乖乖按照这个思路走。若是首战受挫,对方极有可能会选择分兵留守汉元,而非一味强攻。”
如今看来,倒真被他说中了。
只是不知道,官军会分出多少兵马留守汉元。
“走吧。”
周世安转身,“下去禀报渠帅。”
……
待到傍晚时分,官军大营已经人去营空。
义军这边几番探查,确认官军当真撤去了,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五日连攻,不但官军损失惨重,义军这边的伤亡也是不小。
不过,若是细看官兵的伤亡簿子,就会发现其上十之七八都是汉州守军。
这也是陈子阳等汉州将领,主张坚持攻城的原因之一。
这些日子里,冲在最前头填壕、蚁附、拼死登城的,基本都是汉州兵将。
西路大军只派遣了些辅兵,提供攻城器械,主力则一直压在后阵。
这也是吴培公一开始就打定的主意。
汉州守军急着收复失地,那就让他们先去打。
若能占据上风,甚至取胜,西路大军顺势进城,功劳簿上少不了自己一笔。
如果不行,死的也是汉州的人马,不伤自己筋骨。
只是他没想到,江临这座郡城竟如此难啃。
五日下来,汉州兵马已经死伤近半,江临城却并没有半分要破城的迹象。
再加上朝廷的催促,信件一日三封。
继续耗下去,搞不好会背上一个延误军机的罪名。
到时就算拿下江临,也不划算了。
当然,粮道不能不护,后路不能不留。